2014年11月19日 星期三

影都


  
影都,已不再是戲院的名字了。它是一個密碼,在街坊和街坊之間、小孫兒和老婆婆之間、市民和市民之間互相傳遞著「自己人」的信息。不過,如果你親自來找,已經找不著了。原址的面貌變了又變,今日早成了酒樓和超市。這是喬裝,也是考驗。然而,不管你上車的地點是觀塘還是屯門、是粉嶺還是上環,只要你說得出影都二字,的士司機馬上就能入波,或攀上荔橋抹著九龍的西岸走,或升至龍翔道繞過山腰而來,或穿過長青隧道不太長的年歲,或鑽進獅子山下短短的午睡,總之執掌駕駛盤的都懂得從四方八面高速向著九龍西這小小角落走,像是要來會合。漸漸,影都也成了民選的的士站,美孚居民都曉得。

此角落名為荔枝角。荔枝結果之時,總是纍纍成串,香冠千果、甜絕萬枝。數也數不盡的飽滿身體黏黏地流著汗挨擠在一起,在最熱的七月裡同步成熟,同步前行,流水一樣流向城市的願景。「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只可惜楊貴妃吃到的,總不是南方的真味兒。經過了一程又一程的運送,一驛又一驛的換馬,到達長安之日,荔枝已不知變成了什麼味道了。

初有影都之日,大地這一角住的大都是上海人。他們總是衣冠楚楚,男的不穿襯衣不上街,女的不畫眉毛不下樓。美孚,亞洲最大的屋苑有樓九十九幢,是富有的生意人住的,酒樓飯館吳音輕軟,英語間雜其中,粵語還只是侍應生靦覥的配樂。不過,這最古老的、用來念唐詩的南方語言將要漸漸匯入主流,成為大水,而美孚亦終將變為平民住宅。那時的荔枝角還有彎彎的海灘,長沙灣還有滿滿的工廈。那時十七歲的女工帶著搪瓷漱口盅來上班,上完班還要加班,辛苦但喜樂,只要想想寶珠姐姐就打從心底感到巨大的滿足;那時的四十歲老闆就住在美孚,旋轉著黑膠大碟聽吳鶯音,因為能夠每週去跳茶舞,即感到生命大有意義。那時的小姐穿著很短很短的裙子,戴著又大又圓的耳環,男生的頭髮突出如騎樓,都喜歡跳阿哥哥和查查。那時的闊太太在茶几上放上一張用鈎針鈎出來的白線圓花桌布,上面再在壓一片玻璃,然後才放下茶杯。雖然一層一層的,卻優雅有序。我們的城,就是由很多年少的陳寶珠和她們的上海老闆一同扛起來的。

然後有些上海老闆老北去了、逝去了,黑膠唱片在鴨寮街上胡亂流落於色情雜誌捲起的頁邊,無人理會,躺了很久。許多年後,一個少年走過來,他撿起一張披頭四,如獲至寶。他伸手的動作掀起了一陣風,忽然,一整代人都懷舊起來,同一時間回過頭去,驚奇地問:你們大人把那些東西都藏到哪兒去了?天星哪兒去了?王后哪兒去了?影都哪兒去了?

大人面面相覷。他們以前只不過是司機,只不過是碼頭工人,只不過是勞力,只不過是用手來代替機器的未成年的寶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呢?於是大家忙亂起來,趕著找回一切可能被人偷去的東西。一位大叔出來見證:我學生時代的彌敦道是這樣的,就說太子這一段吧,這兒有凱聲戲院,大大公司和台灣食品。大家聞言,就都分頭去找。找來找去,負責這短短的一段路的人找到了十家藥房,七家化妝品店和三間金子店。

但影都總還在吧?我明明聽見那個年輕媽媽抱住孩子說了聲影都,司機就起錨上路,明顯知道怎麼走了,向著那個叫做影都的隱形地標。幸好它不是彌敦道。射人先射馬,醫生用藥的時候,必先攻佔最大的血管。彌敦道就是最大的血管。那個叫影都什麼的地方雖然頑強,還不只是個地區小站?但影都還在影都該在的地方,即使拆了,那堅頑的精神還守護著西九龍這策略重地。確實是策略重地,此言非虛。且聽我說。

此處有地鐵(不要逼我叫它做港鐵——港鐵,多爛的名字呀!)可以接駁青衣,然後通過青馬大橋走往大嶼山,再分途東涌或赤鱲角,也可以直接西去元朗和屯門,直達一家賣花生的小店子。沙田怎麼走?穿過尖山只需八分鐘。筲箕灣呢?隧巴直達,有位子坐。至於彌敦道,也有連接。但別往半島的南面走了。往南的話,淪陷的感覺會加深。淪陷於各種名牌,淪陷於北方語音,淪陷於巨大的皮箱,淪陷於習非成是的錯覺——初來的人都以為這裡就是香港。真正的香港人都盡量不走彌敦道了,還是留在美孚吧,留在她的貧窮和健康裡。反正這裡有小社區應有的東西。在影都於此豎立的日子,我們更有一個很大的電影院。不錯,是舊式的大型的電影院,包羅萬有,自由地上映著一切映畫戲,而且是最後一批用蠟筆在電影票上畫字的電影院。

我最後兩次在影都看電影,一張片子是夢工場的動畫,一張是港產片。動畫叫做《埃及王子》。埃及王子是誰?原來是聖經記載的歷史人物摩西。他本身是希伯來人,為埃及王室最有權勢的女子所收養。她是法老的姑姑,一度攝政。摩西是她摯愛,以王子的身份成長,享盡榮華富貴。故事的重心是一個驚人的發現:摩西發現了自己的身份。這份覺醒帶來的是淨洗鉛華的四十年牧羊歲月,以及轟轟烈烈地出埃及的四十年。榮華富貴,同樣是我們的埃及;開始下坡的香港,也許正在步入流浪的曠野。彩燈逐漸成為空心的掩護,夜色君臨,帶來了更多思考的空間。我已經預備好過牧羊的日子了。

看《歲月神偷》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電影院裡疏疏落落地坐著些中年的觀眾。他們都在哭。片子的導演和編劇是我大學的學長。片子所說的學校我也常去玩。片子裡的任達華用手抓住了屋頂,我也明白編導的意思。片子裡的貧窮我們一整代人都經歷過。簡單點說,片子確是我們的片子。淚水中,我的城市與片子裡的城市一直在搶奪我的注意力——我們的永安花布街,我們住過的所有板間房,我們的八仙酒樓和吳茂記,我們的東灣和國民小學,我們的洗衣街和花墟,我們的維多利亞泳池,我開鑿紅隧的爸爸,我熟悉的柴灣村十五座裡的那張雙層牀,還有荔園可憐的大象,投幣的瓷磚和海灣、泳棚、小艇、和那些還懂得觀星集郵的少年人……

黃昏了,荃灣線北行車上盡都是歸心似箭的人。看,到深水埗了。所有拉住行李箱的人都不見了,他們在早在旺角站都下了車。他們下車,因為根本不知道旺角以外別有洞天:有充滿人間煙火的深水埗,有把工廈變成出版社和餐廳的的長沙灣,有再深入一點、碩果纍纍的荔枝角和樓高十九層的地區教會,然後有名副其實的影都的根據地,以及那個真正四通八達的核心、那個願意躲起來求存的真正的城。
201491
2014925日修改


2014年9月26日 星期五

五月一日


五月飄來,我們都長高了
Robin Gibb[1]的歌聲上揚
聖誕樹越變越小
時日過去——總在壯大的過去啊
十九歲的少年對女孩說
我小時候……女孩趕忙
拉住他的手。手還暖著
她已為初中女兒縫上
校服落的鈕扣。

五月飄來,大雨隨至
爸爸搖頭,雨啊雨啊快離去[2]
孩子卻回不去了
那淋漓通透的童年
九十歲的老人對他女兒說
你小時候……女兒搶先
為他倒了杯茶。退休已然在望
瑪麗逝去了,彼得和保羅仍年輕嗎[3]
一代人隨最後的她在會展歌唱[4]

五月飄來,驕陽正盛
雷雨戳破了季節的邊疆
那邊是春天,一千座巨城急促生長
這邊是晚年,止不住收縮的臉
綠白色的小船流動如淚
天上卻沒有星星
Danny仔決定午睡,哥哥選擇飛翔
小梅說我不為能夠年老而治病
維多利亞如寡言的女子,看著庭院漸漸變窄
英文或粵語歌聲裏,水仍深不可測






[1] Robin Gibb1949-2012),著名流行樂隊Bee Gees主音歌手,First of May是他最受歡迎的歌。
[2] 著名民歌樂隊Peter Paul and Mary 1962年錄唱的Its Raining的歌詞: Rain, rain, go away, come again some other day’。這幾句本是多雨的英國的童謠。

[3] Mary Travers Peter Paul and Mary的唯一女歌手,2009病逝。目前Peter Paul依舊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唱。

[4] 2001Peter Paul and Mary來港演唱,鏡頭向觀眾一掃,前排幾乎全是七十年代大學畢業的香港高官。他們的眼睛都泛著淚光。當時,全場都跟著Peter Paul and Mary一同唱他們都熟悉的歌,例如檸檬樹散場的時候,我遇上很多大學同學。我們忘不了Peter Paul and Mary,是因為忘不了自己的青春歲月。

2014年8月25日 星期一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喜歡同一的名堂
少女把面貌逐點upgrade
更漂亮,卻更相像
老奶奶把膚色盡力點燃
太陽之下,一片塑料粉光
千年師太問觀眾:十六、二十八?
猜錯了才對,猜對就錯了
好像三十歲是一種罪
五十更是罪所帶來的審判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都做一樣的事
我們須有一輛車子
又因沒有車位埋怨它
我們買很多配襯衣服的鞋子
又買很多衣服來襯它
我們考進醫學院
背著病人破口大罵
我們考進了神學院
就說思考的人是「聽道專家」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生命出奇地相似
少年人以任性為夢想
老爺爺以夢想為任性
中間的我們掙扎著不做夢
以取得罵人任性的資格

如今我們老了,就楚楚可憐
一副行將殉職的忠僕模樣
來到上帝面前質問祂:
我如此事奉袮
為何從未得過

袮的獎賞

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父女



地鐵裏,中年男人緊握著鋼扶手
另一隻手提著Kitty貓貓粉紅色書袋
連同自己的仿皮公事包。他低頭
傾聽女兒滔滔不絕的話
童音又清又亮,小嘴巴開開合合
粉紅色的腮幫子和更紅的唇像小型剪草機
滑過老師獎的貼紙,琴行的獎狀,
同學對她的嫉妒和校車嬸嬸
特別送給她的大白兔奶糖……
男人的頭不住地點,不住地
點落又驚醒,再點,再驚醒
小女孩滿足於爸爸嗯嗯的答應
繼續報告她榮耀的一天
這時候我打了個很大的呵欠忙用手掩住
她父親的呵欠也奪路而出,但再沒有騰空的手
只見他的眼白一絲一絲地紅起來
充滿用來潤滑眼球的淚水冒起有如凸透鏡
眼袋、皺紋和鬍子碴,忽然全都對焦了
他的眼簾正要合起的當兒
女孩拍一拍他的手:下車了,老爸
你真糊塗!他倆跌跌撞撞地穿過匆忙而混亂的人

父女衝到車卡外。我從窗子看
一個套裝女人頭也不回地急步走
熟悉的聲音又清又亮:
幹嗎這麼慢啊?急死人了
我穿高跟鞋都比你快!
繼而沿著扶手電梯向上跑
遺下白髮凋零的老伯伯
無論怎麼都踏不上
高速移動的第一級


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

談中港大學生的不同


我在大專、大學教書的時間剛好超過三十年,起初兩年當導師,後來正式成為教師。近十年來,我教的科目主要有兩個,一是新詩創作;另一是一般創作(學生要寫散文和短篇小說,也可以寫詩)。這些年,我每一個班上總有一、兩個從國內來的學生。

很多大學老師都說國內學生比香港的學生強,起碼中文水平高一截,人也比較用功。有老師甚至說,國內學生連英語也比較好。其實情況頗為複雜,我不認為國內的學生有絕對的優勢。舉例說,八家大學中有七家的英語水平相對接近,每年的IELTS (The International English Language Testing System),港大則一枝獨秀,中大平均少零點幾分,其他大學則緊隨其後。國內學生的英語水準比不上港大生,但和其他大學相比則差不多。

說到中文,國內同學的口語(普通話)和書面語極其接近,他們文字流暢,弱點是想到就寫,而且歐化嚴重。香港同學語文歐化的情況也不少,但沒有內地同學那麼多。成語呢?大家都不大會用了。十年前,香港同學的課外閱讀量和國內同學的相比,可謂大幅落後。不過,據我個人的觀察,二者的距離正在縮短。我班上的香港同學進大學後都願意開始多閱讀,而國內同學卻已經不像十年前那麼愛讀、能讀了。就語法而言,國內同學通曉語文法則,不論來自什麼省市,起碼早學通了「主謂賓定狀補」,面對病句也總能修正。香港同學則好像怎樣都學不會語法,老師教過,但一考完試馬上就忘掉。香港同學的錯別字也多一點,可惜國內生的錯別字也越來越多了。

國內同學的爭勝心很強,較少能夠接受自己成績不好。部分同學更因為自覺不逮而患上了焦慮症。可惜即使學校不住提供輔導,且把父母都叫來了,這些孩子還是回不了家。國內父母很多都不肯面對現實,覺得孩子既然來港了,就必須讀完研究院、住滿七年,取得身份證才衣錦還鄉,結果患思鄉病、情緒病的年輕人比比皆是。一次我問一位大陸同學為何不多交朋友,同學說:香港人總覺得國內生講的都是普通話,而講普通話的學生這麼多,必然不愁沒有友伴了;其實他們一個來自東北,一個來自湖南,好些家在福建,或在廣州出生,他們之間也有想像不到的文化鴻溝。相對而言,香港學生倒是比較容易交上好友的,雖然天天睡不飽,精神將康相對較好,因此更能享受大學生活。

就性格而言,國內孩子很多都是獨生子女,與人相處的訓練較少。有見識的家長會把自己兄弟姐妹的孩子聚集在一起教養,盡量清除獨生子女的嬌氣。但也有些父母很享受溺寵自己的孩子。我就知道一位北京的母親大人忽然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宿舍裡,把孩子的房間收拾得窗明几淨境、一塵不染,還從超市買來許多食物。不知孩子的同房有分兒享受這一切沒有。其實香港孩子中也有這樣離譜的,不過進入宿舍打掃的是菲傭而已(此言非虛,這位小姐乃是我女兒的同學)。但一般而言,國內同學的交友技巧較差。老師學生一起去吃東西,諸多藉口怎樣都不肯參加的,大多是國內孩子。但另一方面,國內孩子比較重視和老師的「關係」,頗為緊張老師對他們的看法,經常來找老師,來的時候師生界限分明,他們總是禮貌周周的(看來這是家教),有時甚至會送禮物。香港學生也常來,但總是來撒嬌,找我幫手做校內活動,叫我捐錢,或單純來胡說八道、談文說藝,甚至吃喝玩樂。他們也送卡,送一兩顆小糖果或小圖畫,孩子氣得可愛。

說到創作,國內同學有極好的工具——流暢的語文。香港同學無論書法還是行文都及不上國內的孩子。但是,香港同學作品的呈現力和感染力都強得多,而且學得很快——學期初的作品和學期中的已經大大不同了。相對而言,國內孩子則不大敢脫離規範,有時甚至害怕寫「政治不正確」的東西。我說的當然不是真的政治。我是說他們不敢寫任何離經叛道的場面、細節甚至思想,作品很多都是熟口熟面的,但其語言成熟流麗,在一大疊連基本表達都顯得吃力的文字中,總是那麼賞心悅目。但他們為何常給我評為缺乏創意呢?他們這樣年輕,難道真的是這麼死板的人?才不是呢,我在升降機裡遇上的國內孩子聊起天來挺活潑的。那到底是什麼讓他們的「創作」那麼自然地自我限制?這就要問問國內的文學教育了。我每一年都十分用勁鼓勵國內的學生勇敢一點探索人性,寫出更真實的創作來。

香港孩子的作品則是活潑跳脫、意象豐富的,而且無事不能入文。我有一個學生一次他交來一首短詩,讓我愛不釋手。他用隨手拈來的意象寫夫婦的疏離,真是不作他想:「當心裡的重擔再不放在 / 彼此超載的貨車上 / 交通緊隨髮線日漸稀疏 / 問這麼多幹甚麼」(吳致寧,人文系學生)——這樣的作品常常給我帶來莫大的驚喜。幾乎毫不例外,這一類作品都出自香港學生的手筆。

這都只是我個人的觀察,很不全面,敬請讀者指正。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八十才出發 ——向年老的摩西學個功課



你說,你老了,不能做什麼了。那麼,讓我們一同走上摩西生命的引橋吧。一旦上路,跨海的部分你自然就能走過了。

人類歷史中,很少有人的生命比希伯來人摩西的更複雜。學者估計,摩西生於公元前千多年的埃及最強盛的王朝中。再倒數四百多年,他的祖先約瑟(亞伯拉罕的曾孫)給人販賣到埃及來。因著上帝的引領,約瑟於短短十三年間由奴隸擢升為宰相。當時寄居於尼羅河畔的以色列人因此全都是法老的貴賓,日子過得極好。

時日過去,埃及改朝換代,新的法老忌憚以色列人的高速增長,把他們全部貶抑成奴隸。可是,以色列人口依然膨脹,於是法老下令埃及的接生婦即時殺死他們初生的男嬰。摩西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下出生的,理應必死。但是,接生婦因歸信上帝,放過了摩西。摩西的母親把這小兒子匿藏在家。快要給發現了,這個強壯的奴隸之子就給媽媽放在一個防水的籃子裡,在尼羅河上漂流。比摩西大幾年的姐姐米利暗沿著河岸跑,一直看著弟弟,希望他給人抱去養大。忽然,神蹟出現了:埃及公主在河邊沐浴,看見籃子,就抱起了三個月大的小摩西。公主當然知道他是奴隸的孩子,但他實在太可愛了,於是行使她皇室的特權,要抱回去養。那一瞬間,小小的米利暗現身了。她膽大包天,竟然對著公主說:「你要不要我找奶娘幫你帶孩子?」

我時常想像,只有七八歲的米利暗一定是個眼睛閃亮、口齒伶俐的女孩。她是那麼頑強勇敢、當機立斷。公主也禁不住喜歡她,說「好」。埃及公主之所以敢於拂逆法老的旨意,因為她是法老的長輩,曾經統治埃及。米利暗聽見公主的話,興奮地奔跑回家去找媽媽。於是,摩西的媽媽成了他的奶娘,她又能夠把小兒子抱在懷中餵養了。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那種親密,不知帶來了多少激動的眼淚。當然,眼淚之外還有當奶娘的工資。

摩西斷奶離開母親回宮時候,該有三、四歲了。三歲定八十,他已經接受了最精要的希伯來人價值觀,然後以王子的身分成長。他得到的可能是當時全球最優秀的教育——多種語言,最先進的數學和科學,最完備的醫術和行軍打仗的知識。文武全才的摩西,長到成年,除了物質享受,身邊恐怕少不了最嬌嬈的埃及女子隨時滿足他的另一種慾望。在世人的眼裡,此時的摩西如日中天。

然後,剛踏進男人的黃金四十,他就開始下坡了。與其說他是「走」下坡,不如說他「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實際上是從空中往下掉的。他太衝動,看見埃及監工欺負希伯來同胞,就打死了對方。本來王子打死人不算什麼,但他只是個皇室養子;換個角度看,那是希伯來奴隸打死了埃及主子呢!為了保命,摩西逃跑了。

這麼一逃,就逃進了他最「低沉」的歲月。摩西潛藏於沙漠,得游牧民族米甸人收留。他在那兒結婚生子,接著四十年的牧羊生涯就此開始、又就此滑走,如同一日。當日孔武有力的俊美王子如今垂垂老矣,他粗糙的手拿著粗糙的手杖,帶著不說話的羊群去尋找水源,疲倦地發現或重臨那些不可或缺又全無新意的綠洲,生命中的驚喜越來越少。活著的意義就是在龐大的乾旱中尋找點滴活命的水,喝過了,活下來了,就繼續尋找,直到活不下去。冠蓋滿京華的燦爛記憶漸漸褪色如一張過分暴曬的破布。摩西已經開始把自己當成萬里黃沙裡面的一顆,等待大自然發脾氣把自己捲走。

然後,上帝出現了。祂命令這個享盡榮華又歷盡平凡的老人為祂工作——把二百萬以色列人帶離埃及。鬚髮俱白的摩西看著一大片荊棘著火焚燒,卻在火中完好無缺,他知道自己遇見真神了。但是,知道歸知道,他的身體已經日漸衰微,他的心靈已經失去童稚的好奇和青春的激動。他對上帝說:你找別人吧。

我就是在這裡切入摩西心境的。八十歲的摩西不敢向上帝搖頭,但他很可能正在無聲地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你不來?為什麼讓我虛耗四十年?眼前燃燒的火焰中,他看不見上帝,只見到當時全球最強大國家的軍隊,還有賜下養育之恩的公主,以及二百萬難搞的以色列人。他看見自己體力不支,在無水的曠野倒下,他還看見被罰的奴隸或死或傷地給埃及人煎熬。

他知道,我們度盡的年歲不外一聲嘆息。


但誰都曉得,摩西的故事到了這裡才正式開始——會法老、興十災、過紅海、出埃及——這一切,都由他的勉為其難開始。他還因此「累及」家人。八九十歲的哥哥阿倫和姐姐米利暗都隨著他起行。年老的岳父也要前來幫他出主意。隔著平凡無事的四十年低谷,摩西的生命再度攀上高峰。回頭一看,從前的高是大權在握、榮華富貴的高;如今的高是向神低頭、徹底降服的高。往日的巔峰如同一個倒影落入顛倒高下的水底,掩映虛浮;水上面呢,則只餘下一陣風沙。

2014年5月12日 星期一

施洗約翰與喬布斯


聖經記載,為耶穌施行水禮的是他表哥約翰。他比耶穌大幾個月。為免讀者錯認他與耶穌同名的門徒,大家都以「施洗約翰」稱之。他住在巴勒斯坦的曠野裡,經常禱告,吃蝗蟲、野蜜為生,身披獸皮。他的工作,是準備好老百姓的心去迎接彌賽亞(即希臘文中的「基督」)——他呼籲同胞悔罪自潔,等候耶穌到來。當時的希律王搶了自己哥哥的妻子,約翰直斥其非,希律就斬了他。約翰犧牲時很年輕,不過三十出頭。但耶穌說凡婦人所生的,沒有一個興起來大過施洗約翰的。

約翰和他的性情一直很吸引我。他短促的一生,連結著一個名詞:曠野。什麼是曠野呢?英文聖經把曠野翻譯成「沙漠」。沙漠的聯想是酷熱、苦寒、缺乏、危險、沉悶和海市蜃樓的欺騙,同時意味著堅持、頑強和忠貞。另一方面,曠野是寧靜、寬廣而豐富的,充滿靈性上的象徵意義。耶穌傳道以前,就在曠野裡禁食禱告四十天。

我們的城市世界,卻不停侵蝕僅餘的曠野。城市霸權的帶刺長鞭是華麗的物質世界,擁有的欲望和對方便的追求無孔不入,我們日漸失去星空,失去想像,失去反躬自省的空間,失去臨危不亂的視野。以前我們走路、乘車、坐船,不是閱讀就是發呆,什麼都讀到了,什麼都想過了。天地之廣,既在身外、亦在心中,因視界無限而能清心覲見上帝。我讀中學之時,校園位處旺角小山,有一片青綠的草地。夜裡,在觸腳微涼的草葉上,少年人舉頭就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只要你肯,必能親睹創造的奇蹟。但數十年來,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匿,小小的電話屏幕卻一個一個地亮起。眼睛和光源之間的距離單位,由光年變成了厘米,中間還容得下多少思考和感情呢?喬布斯藉此變成了上帝,雖然他只是必朽的人,甚至沒保得住自己的頭髮。

我們趕走了那能夠讓人咀嚼生命的大曠野,卻在本來的青草地上建構了很多蜃樓林立的虛擬小城。垃圾信息讓我們飽得要死,如何stay hungry呢?我們荒廢了秉燭深談的懷抱,以平板面相取而代之。毫無語調的短句交叉發送,加個笑臉,下一步可能已經是做愛的場面、分手的WhatsApp了。聽說歐美最近流行這樣的飯局——眾人一到,必先把自己的手機放在桌子中間,誰的先響,或誰先拿起來點撥,就得付錢。可惜,我們有此反省卻無能為力——手機又在抖震了。你不是不怕有事故不敢不聽,是捨不得不聽。

寧靜的曠野消退,孤獨的沙漠擴大。現代人已經分不清獨處的豐盈與孤獨的荒涼了。只要電話不響鈴不抖震不裝作鳥兒吱吱叫,機主就覺得遭友伴遺棄,苦不堪言。換言之,電話動靜的多與少,代表了你是否受人歡迎。年輕用家的自卑感由此而生。 WhatsApp群組,組中有組,又再有核心小組,層層都是撇棄的手勢。此刻要回頭尋找怡然自得的曠野,談何容易。

衣櫥堆滿了衣服,身體卻只能穿一件,且未必穿得好看。電話在手,書就掉落。窗外有風景,但你不願抬頭。上帝的恩典和大美送不到你的心,因為你的手掌上那長方形的進口太窄,且有強光鎖住你的眼睛,同時消滅一切優雅的信號。說到底,喬布斯和施洗約翰的信息,你只能二選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