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秋航


秋盡,大片金黃沿山滑落
高速變作失溫的銅
提早把燈點亮,跟從白天
鋒利地插進暮色

一如快劍揮過厚韌的魚腹
讓真相全然進駐
血流過,清水流過
猛烈沖洗納污的肝腸
且把腥臭的腹衣
也全然刮清

已死,仍感疼痛
疼痛,意味生命
我要用小如種籽的意志
站在山頭和劍鋒對話
我不躲閃,也不害怕

我要像小樓,舉起將殘的燈火
站在受壓成傷的碎礁上
迎接兩道如刃的鋒芒
我要用它斬斷海妖的蛇髪
那黏稠私密的絕望之歌 

這光,一道垂直如樹
從高處探入深尋
讓孤獨的小船靠依、停泊
風雨之前,且將繩纜逐一都繫緊
一道張開如臂
從東方伸到西方
讓空間愈見寬大、溫柔
睡醒了的,且去掉拘束再一回啟碇
我知道,我因嘗試而知道

冬至,更適合航行

2015年3月2日 星期一

老教授

   

老教授手持外賣三文治和熱鴛鴦
用最慢的速度爬上校園的石級
像失眠的看更過早上了班
不知該看管甚麼,放過甚麼
分不清白晝與黑夜,智慧與愚頑
白色的硬髮越來越多像註釋
剩下的黑卻稀薄如論點
橫過腦殼頂端的荒曠
記憶的王國一面建構也一面崩頹
曾經像大汗策馬一直殺到上帝的鼻尖
如今要講的話未到唇岸就退潮
怎也說不出來的概念或詞彙
人字拖學生一舉起ipad就問:是不是這個?
網路滋滋在眼前閃爍像黑暗中的磷
罷了,罷了,能夠親手釋放的
不過幾件骨頭裏的光
用來嚇唬怕鬼的盜墓者
如果寫過的幾本硬書還有人想看
如果還有人看得懂
那一個年代,那一種生存


選自《時間麥皮》

2014年12月27日 星期六

過兩年——你和你的好朋友

好朋友說,過來看我吧
多倫多的房子夠你們一家住
你淚汪汪地回答,當然,一言為定
然後飛機拔高了。長長的機鐵拉你往青衣
你開始喃喃自語,說這世界
有電話有面書更有Skype
電子知識成功遏止剛剛萌芽的想念
工作的大紅花又再朵朵盛開
把沿海的風景一一遮住
但小得可憐的蜜管
還不夠你一頓飯

那邊水面直立的木樁
豎不起虛構的樑
天空不是屋頂,你知道
人不都住在同一屋簷下
那邊烘香了的脆黃多士
敵不過眼皮之下一碟孤獨的叉雞飯
加了糖的醬油和賬單是生活
朋友起床時,窗台的小松鼠惹人窺伺
她想念茶餐廳裏的鴛鴦和檸啡
走到櫥櫃裏取出一罐即溶
燒水,沖水,加糖,加奶——也是生活

面書你只看永不讚好
電郵你總讓它往下沉沒
不知名的電話你一概按停
好朋友最終寫信說:不是要過來看我嗎?
多倫多的房子夠你們一家子住
你摸摸難得一見的漂亮郵票
剪了給孩子,一面想
晚餐該吃什麼該怎麼煮甚至該如何洗碗
泡沫紛飛時就可以想想回信的事

夜深人靜,你揉皺了信箋扔在地上
已經不會寫字了,書法丟人
於是你用英語,打了一個簡短的電郵

過兩年吧,你回答說,過兩年一定來

2014年11月19日 星期三

影都


  
影都,已不再是戲院的名字了。它是一個密碼,在街坊和街坊之間、小孫兒和老婆婆之間、市民和市民之間互相傳遞著「自己人」的信息。不過,如果你親自來找,已經找不著了。原址的面貌變了又變,今日早成了酒樓和超市。這是喬裝,也是考驗。然而,不管你上車的地點是觀塘還是屯門、是粉嶺還是上環,只要你說得出影都二字,的士司機馬上就能入波,或攀上荔橋抹著九龍的西岸走,或升至龍翔道繞過山腰而來,或穿過長青隧道不太長的年歲,或鑽進獅子山下短短的午睡,總之執掌駕駛盤的都懂得從四方八面高速向著九龍西這小小角落走,像是要來會合。漸漸,影都也成了民選的的士站,美孚居民都曉得。

此角落名為荔枝角。荔枝結果之時,總是纍纍成串,香冠千果、甜絕萬枝。數也數不盡的飽滿身體黏黏地流著汗挨擠在一起,在最熱的七月裡同步成熟,同步前行,流水一樣流向城市的願景。「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只可惜楊貴妃吃到的,總不是南方的真味兒。經過了一程又一程的運送,一驛又一驛的換馬,到達長安之日,荔枝已不知變成了什麼味道了。

初有影都之日,大地這一角住的大都是上海人。他們總是衣冠楚楚,男的不穿襯衣不上街,女的不畫眉毛不下樓。美孚,亞洲最大的屋苑有樓九十九幢,是富有的生意人住的,酒樓飯館吳音輕軟,英語間雜其中,粵語還只是侍應生靦覥的配樂。不過,這最古老的、用來念唐詩的南方語言將要漸漸匯入主流,成為大水,而美孚亦終將變為平民住宅。那時的荔枝角還有彎彎的海灘,長沙灣還有滿滿的工廈。那時十七歲的女工帶著搪瓷漱口盅來上班,上完班還要加班,辛苦但喜樂,只要想想寶珠姐姐就打從心底感到巨大的滿足;那時的四十歲老闆就住在美孚,旋轉著黑膠大碟聽吳鶯音,因為能夠每週去跳茶舞,即感到生命大有意義。那時的小姐穿著很短很短的裙子,戴著又大又圓的耳環,男生的頭髮突出如騎樓,都喜歡跳阿哥哥和查查。那時的闊太太在茶几上放上一張用鈎針鈎出來的白線圓花桌布,上面再在壓一片玻璃,然後才放下茶杯。雖然一層一層的,卻優雅有序。我們的城,就是由很多年少的陳寶珠和她們的上海老闆一同扛起來的。

然後有些上海老闆老北去了、逝去了,黑膠唱片在鴨寮街上胡亂流落於色情雜誌捲起的頁邊,無人理會,躺了很久。許多年後,一個少年走過來,他撿起一張披頭四,如獲至寶。他伸手的動作掀起了一陣風,忽然,一整代人都懷舊起來,同一時間回過頭去,驚奇地問:你們大人把那些東西都藏到哪兒去了?天星哪兒去了?王后哪兒去了?影都哪兒去了?

大人面面相覷。他們以前只不過是司機,只不過是碼頭工人,只不過是勞力,只不過是用手來代替機器的未成年的寶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呢?於是大家忙亂起來,趕著找回一切可能被人偷去的東西。一位大叔出來見證:我學生時代的彌敦道是這樣的,就說太子這一段吧,這兒有凱聲戲院,大大公司和台灣食品。大家聞言,就都分頭去找。找來找去,負責這短短的一段路的人找到了十家藥房,七家化妝品店和三間金子店。

但影都總還在吧?我明明聽見那個年輕媽媽抱住孩子說了聲影都,司機就起錨上路,明顯知道怎麼走了,向著那個叫做影都的隱形地標。幸好它不是彌敦道。射人先射馬,醫生用藥的時候,必先攻佔最大的血管。彌敦道就是最大的血管。那個叫影都什麼的地方雖然頑強,還不只是個地區小站?但影都還在影都該在的地方,即使拆了,那堅頑的精神還守護著西九龍這策略重地。確實是策略重地,此言非虛。且聽我說。

此處有地鐵(不要逼我叫它做港鐵——港鐵,多爛的名字呀!)可以接駁青衣,然後通過青馬大橋走往大嶼山,再分途東涌或赤鱲角,也可以直接西去元朗和屯門,直達一家賣花生的小店子。沙田怎麼走?穿過尖山只需八分鐘。筲箕灣呢?隧巴直達,有位子坐。至於彌敦道,也有連接。但別往半島的南面走了。往南的話,淪陷的感覺會加深。淪陷於各種名牌,淪陷於北方語音,淪陷於巨大的皮箱,淪陷於習非成是的錯覺——初來的人都以為這裡就是香港。真正的香港人都盡量不走彌敦道了,還是留在美孚吧,留在她的貧窮和健康裡。反正這裡有小社區應有的東西。在影都於此豎立的日子,我們更有一個很大的電影院。不錯,是舊式的大型的電影院,包羅萬有,自由地上映著一切映畫戲,而且是最後一批用蠟筆在電影票上畫字的電影院。

我最後兩次在影都看電影,一張片子是夢工場的動畫,一張是港產片。動畫叫做《埃及王子》。埃及王子是誰?原來是聖經記載的歷史人物摩西。他本身是希伯來人,為埃及王室最有權勢的女子所收養。她是法老的姑姑,一度攝政。摩西是她摯愛,以王子的身份成長,享盡榮華富貴。故事的重心是一個驚人的發現:摩西發現了自己的身份。這份覺醒帶來的是淨洗鉛華的四十年牧羊歲月,以及轟轟烈烈地出埃及的四十年。榮華富貴,同樣是我們的埃及;開始下坡的香港,也許正在步入流浪的曠野。彩燈逐漸成為空心的掩護,夜色君臨,帶來了更多思考的空間。我已經預備好過牧羊的日子了。

看《歲月神偷》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電影院裡疏疏落落地坐著些中年的觀眾。他們都在哭。片子的導演和編劇是我大學的學長。片子所說的學校我也常去玩。片子裡的任達華用手抓住了屋頂,我也明白編導的意思。片子裡的貧窮我們一整代人都經歷過。簡單點說,片子確是我們的片子。淚水中,我的城市與片子裡的城市一直在搶奪我的注意力——我們的永安花布街,我們住過的所有板間房,我們的八仙酒樓和吳茂記,我們的東灣和國民小學,我們的洗衣街和花墟,我們的維多利亞泳池,我開鑿紅隧的爸爸,我熟悉的柴灣村十五座裡的那張雙層牀,還有荔園可憐的大象,投幣的瓷磚和海灣、泳棚、小艇、和那些還懂得觀星集郵的少年人……

黃昏了,荃灣線北行車上盡都是歸心似箭的人。看,到深水埗了。所有拉住行李箱的人都不見了,他們在早在旺角站都下了車。他們下車,因為根本不知道旺角以外別有洞天:有充滿人間煙火的深水埗,有把工廈變成出版社和餐廳的的長沙灣,有再深入一點、碩果纍纍的荔枝角和樓高十九層的地區教會,然後有名副其實的影都的根據地,以及那個真正四通八達的核心、那個願意躲起來求存的真正的城。
201491
2014925日修改


2014年9月26日 星期五

五月一日


五月飄來,我們都長高了
Robin Gibb[1]的歌聲上揚
聖誕樹越變越小
時日過去——總在壯大的過去啊
十九歲的少年對女孩說
我小時候……女孩趕忙
拉住他的手。手還暖著
她已為初中女兒縫上
校服落的鈕扣。

五月飄來,大雨隨至
爸爸搖頭,雨啊雨啊快離去[2]
孩子卻回不去了
那淋漓通透的童年
九十歲的老人對他女兒說
你小時候……女兒搶先
為他倒了杯茶。退休已然在望
瑪麗逝去了,彼得和保羅仍年輕嗎[3]
一代人隨最後的她在會展歌唱[4]

五月飄來,驕陽正盛
雷雨戳破了季節的邊疆
那邊是春天,一千座巨城急促生長
這邊是晚年,止不住收縮的臉
綠白色的小船流動如淚
天上卻沒有星星
Danny仔決定午睡,哥哥選擇飛翔
小梅說我不為能夠年老而治病
維多利亞如寡言的女子,看著庭院漸漸變窄
英文或粵語歌聲裏,水仍深不可測






[1] Robin Gibb1949-2012),著名流行樂隊Bee Gees主音歌手,First of May是他最受歡迎的歌。
[2] 著名民歌樂隊Peter Paul and Mary 1962年錄唱的Its Raining的歌詞: Rain, rain, go away, come again some other day’。這幾句本是多雨的英國的童謠。

[3] Mary Travers Peter Paul and Mary的唯一女歌手,2009病逝。目前Peter Paul依舊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唱。

[4] 2001Peter Paul and Mary來港演唱,鏡頭向觀眾一掃,前排幾乎全是七十年代大學畢業的香港高官。他們的眼睛都泛著淚光。當時,全場都跟著Peter Paul and Mary一同唱他們都熟悉的歌,例如檸檬樹散場的時候,我遇上很多大學同學。我們忘不了Peter Paul and Mary,是因為忘不了自己的青春歲月。

2014年8月25日 星期一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喜歡同一的名堂
少女把面貌逐點upgrade
更漂亮,卻更相像
老奶奶把膚色盡力點燃
太陽之下,一片塑料粉光
千年師太問觀眾:十六、二十八?
猜錯了才對,猜對就錯了
好像三十歲是一種罪
五十更是罪所帶來的審判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都做一樣的事
我們須有一輛車子
又因沒有車位埋怨它
我們買很多配襯衣服的鞋子
又買很多衣服來襯它
我們考進醫學院
背著病人破口大罵
我們考進了神學院
就說思考的人是「聽道專家」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生命出奇地相似
少年人以任性為夢想
老爺爺以夢想為任性
中間的我們掙扎著不做夢
以取得罵人任性的資格

如今我們老了,就楚楚可憐
一副行將殉職的忠僕模樣
來到上帝面前質問祂:
我如此事奉袮
為何從未得過

袮的獎賞

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父女



地鐵裏,中年男人緊握著鋼扶手
另一隻手提著Kitty貓貓粉紅色書袋
連同自己的仿皮公事包。他低頭
傾聽女兒滔滔不絕的話
童音又清又亮,小嘴巴開開合合
粉紅色的腮幫子和更紅的唇像小型剪草機
滑過老師獎的貼紙,琴行的獎狀,
同學對她的嫉妒和校車嬸嬸
特別送給她的大白兔奶糖……
男人的頭不住地點,不住地
點落又驚醒,再點,再驚醒
小女孩滿足於爸爸嗯嗯的答應
繼續報告她榮耀的一天
這時候我打了個很大的呵欠忙用手掩住
她父親的呵欠也奪路而出,但再沒有騰空的手
只見他的眼白一絲一絲地紅起來
充滿用來潤滑眼球的淚水冒起有如凸透鏡
眼袋、皺紋和鬍子碴,忽然全都對焦了
他的眼簾正要合起的當兒
女孩拍一拍他的手:下車了,老爸
你真糊塗!他倆跌跌撞撞地穿過匆忙而混亂的人

父女衝到車卡外。我從窗子看
一個套裝女人頭也不回地急步走
熟悉的聲音又清又亮:
幹嗎這麼慢啊?急死人了
我穿高跟鞋都比你快!
繼而沿著扶手電梯向上跑
遺下白髮凋零的老伯伯
無論怎麼都踏不上
高速移動的第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