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5日 星期三

大師談讀書



    梁實秋的《書》,一般中學生都讀過。香港大學中文學院榮譽教陳志誠老師在《學者散文的典範——談梁實秋先生的〈書〉》一文中對這篇文章有極高的評價:「梁實秋先生……是個學貫中西,通古達今的大學問家,以這樣一個泛覽博觀、知識豐富的學者來談書論籍,自然游刃有餘,而《書》一文寫來儒雅簡潔、親切易讀之餘,亦令人深深感受到梁氏的風範和意趣。其學問的博大精深,的確使人難以跂及!」《書》固然寫得好,但另有兩篇談及讀書的作品,給我的觸動和教導更深;一篇是培根的《談讀書》,另一篇是叔本華的《讀書與書籍》。

    培根(Francis Bacon英國哲學家,1561-1626)的《談讀書》收入北大王佐良教授編譯的《並非舞文弄墨》(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3),是對讀書這回事的鳥瞰圖。王教授用古意盎然的中文譯出,語調盡得培根中古英語之神髓。人說培根只須提出論點,就足以震懾人心,不需論據,可見他才智之高。他開門見山地指出讀書之必要:「讀書足以怡情,足以傅彩,足以長才。其怡情也,最見於獨處幽居時;其傅彩也,最見於高談闊論之中;其長才也,最見於處世判事之際。」三言兩語,就把不同心態的讀書人都網羅其中。無論你是內向自足的修行者,或是掌握所有機會來發表的社交人,還是須要在社會上擔當某種角色、積極謀生的職場眾生——你總不能不讀書。培根起筆力度之大,使人吃驚。繼而他談到讀書不能「死讀」,否則徒勞無功:「讀書補天然之不足,經驗又補讀書之不足,蓋天生才幹猶如自然花草,讀書然後知如何修剪接移;而書中所示,如不以經驗範之,則又大而無當。」「範」是動詞,規範也,有約束的意思,我們必須用經驗來檢測所讀之書的內容。

好了,我們現在都來讀書了,但讀時該怎樣做?我們應拿什麼書來讀?培根的提示很具體,也很實用:「討論使人機智,筆記使人準確。因此不常作筆記者須記憶特強,不常討論者須天資聰穎,不常讀書者須欺世有術,始能無知而顯有知。讀史使人明智,讀詩使人靈秀,數學使人周密,科學使人深刻,倫理學使人莊重,邏輯修辭之學使人善辯;凡有所學,皆成性格。」原來,書讀了會忘記,因此有兩事必做:一,與人討論;二,做筆記。這些都是深化我們所學的方法。讀哪些書?那就得看個人的需要了。培根的教導,精確無誤且鉅細無遺,對我的幫助很大。

但書本絕不是神物,更不是上帝,不宜對之屈膝膜拜。因此,培根也沒忘記指出,「……明智之士用讀書……用書之智不在書中,而在書外。」這種看法,和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德國哲學家,17881860的論點不謀而合。在《讀書和書籍》(陳曉南翻譯《叔本華論文集》,台北:志文出版社,1994)裏,他直接指出「我們讀書時,是別人在代替我們思想。」他認為人讀書之時若缺乏批判思考,就只是孩子寫copybook一般的「依樣畫葫蘆」,白讀了。這樣的話,「讀書愈多,……他的思維能力必將漸次喪失,此猶如時常騎馬的人步行能力必定較差。」叔本華要求之高,可見一斑。初看此段,猶如當頭棒喝。我們天天勸告新一代多閱讀,好像只要讀點書,一切就都好了;原來這只是開始。不讀書不行,但讀了書就一定具有高度智慧了?別做夢了。許多學歷極高的人看來像個大呆子,皆因為讀書讀壞了。用叔本華的邏輯,我們今天的年輕人更慘,因為「他們上網時,是網絡在代替他們思想……他的思考能力必將漸次喪失。

好些人主張後輩什麼書都要讀,說他們以前一旦看見文字就吞下去,量夠大就好。可是,假如要像培根那樣精讀好書,且要討論和做筆記,這就行不通了。時間那麼少,什麼都讀實在很不划算;叔本華遂向閱讀的人提出幾個要點。第一:決不濫讀;第二:要讀原著,第三:讀到精彩的書,馬上重讀。

是的,人生苦短,決不濫讀。叔本華說:「平凡的人,好像都是一個模型鑄成的,太類似了!他們在同時期所發生的思想幾乎完全一樣,他們的意見也是那麼庸俗。他們寧願讓大思想家的名著擺在書架上,但那些平庸文人所寫的毫無價值的書,只要是新出版的,便爭先恐後的閱讀。太愚蠢了!」不選而讀,實在太浪費人生。

讀原著也十分重要。叔本華說他童年時讀到德國作家施勒格爾的話,茅塞頓開、奉為圭臬:「你要常讀古書,讀古人的原著:今人論述他們的話,沒有多大意義。」此話足以令經濟尚好的人提早退休,騰出時間來讀古書。

叔本華時代沒有電腦,不能bookmark什麼網頁。但是,他也不要單靠書籤幫他貯存什麼,反要動用自己的腦袋的來積蓄學問。我們一向覺得他是個天才,記憶力特強,原來,和培根一樣,他也須要努力。他說:「任何重要的書都要立即再讀一遍。」他尚且如此,善忘如我們,又怎能不這樣做呢?

讀書,畢竟是要用勁的。誰不這麼想,誰就注定一生只讀得懂那本叫做面書的爛書了。


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幸福

追求幸福,天經地義。可惜,追求者永遠在追求、在冒汗、在奔跑、在喘息,永遠處於未得的狀態;即使幸福近在咫尺,你永遠「搆不著」,好像總差一點兒才夠錢贖回自己暫時放在當舖裡的家傳之寶[1]。奇怪的是也總有人真心認為幸福無處不在,他們無往而不利,事事遂心,且總能自得其樂。性格使然嗎?沒有人知道。心理學家認為這一切都源於我們是否能夠管理自己的情緒或梳理自己的童年,從而活出「有意義的人生」;但好一部分精神科醫生卻認為一切都是基因的祝福或咒詛;人是否快樂,起碼有一半由父母所賜。

最近出現的「幸福學」把幸福的元素分為五種,英文簡稱PERMA[2]P代表Pleasure(或positive emotions,愉悅滿心,然有幸福的感覺。EEngagement,指的是投入的情懷。所謂快活不知時日過,正是這個意思,何者使人快活?因人而異。第三,人須覺得自己活得有意義,有意義了,自然能夠尊重自己——因此,找到Meaning ,也就找到了幸福的另一基石。有了幸福而不能與人分享(或因孤獨,或因有伴不care——面書之能發展為企業,正因如此),美好感覺起碼減半。處處面對仇敵或憎恨的人,幸福更必耗費淨盡(政客們,請聽),所以,Relationship——人際關係理想與否自然也是十分關鍵的。最後,我們還得靠賴綿綿不絕的成就感來生產「我是行的」一類良好感覺。幼孩第一次用筷子夾起一片肉,喜不自勝,正因為有了「成就」。

此等西方理論落入中國人的眼裡,不免奇怪。奇怪的並不是理論本身,而是它們洋洋灑灑且「理所當然」,卻一點不新鮮。很少人沒想過這些事。可惜PERMA所述的五種幸福元素,只是對幸福之人生命的陳述,而非通往幸福的具體路途。人有了幸福,你分析來幹嘛?人沒有幸福,分析能改變命運嗎?誰不想有好感受?誰不想投入好玩的世界?誰不想和他人有甜蜜關係?誰不想活得有意思?誰不想在不同的階段得到不同的成就?

紅樓一夢;活在大觀園裡,我們自得面對更多的失落和錯過。先說意義。意義指什麼呢?英雄救國?議員拉布?科研人員拿下諾貝爾大獎?聽說(是的,道聽途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貢獻大我。但大我(由許多小我所組成)追求的是什麼呢?原來也不過只是幸福。於是,循環論證出現了。幸福若非終極,意義就無從說起了。

對嬰孩來說,抓到一片蘋果放到口裡嚼已是成就。追求成就有如打機玩遊戲。第一關很容易過,第二關也不難。因此,孩子綁好了鞋帶結,少年射入了三分球,青年考上了好大學,都是成就。但是,無了期的「升le」帶來的卻是越來越使人氣餒的處境。當小朋友還在為自己的第一個鞋帶結歡喜,父母親已經摩拳擦掌,堅決要他「贏應在起跑線上」。可惜,世事難料,起跑線上的冠軍,一般都輸在後頭。以前的十優狀元都已銷聲匿跡,若非大徹大悟,就是「虎頭蛇尾」,「淪落」為「平凡人」了。那麼,一大早平凡一點兒不就完了?今天,成就早已變身成高薪厚職——說得準確一點是「高薪厚職過隔離陳太個女」的移動終點線。

現代社會裡,因為「意義」的面貌模糊,「成就」的定義狡猾,許多孩子就只好打機上網來追求「好的感覺」了。父母師長見之,怒不可遏,於是喝令他們終止「投入」,結果「關係破裂」……五元素全軍覆沒,幸福奄奄一息。

於是,香港社會上樹起了「沒有房產就沒有幸福」,「沒有房產就平治就沒有幸福」,「沒有三大就沒有幸福」等鮮明的旌旗——先用房產或汽車來代替意義,再用三大(港大、中大、科大)來代替代替房產或汽車,在一切以先胡亂豎起成就的「標杆」,其他就好辦了。至少,幸福五元素中我們要先保住了一兩個。

我們這才驚覺,原來要得到幸福,過程無比艱鉅。但更難以明白的是,我們父母那一輩,竟然完全沒有這種困惑。他們一家六口住在板間房裡的時候,為了騰出空間,父母合力用四塊磚頭把床架托高,孩子就在床底捉迷藏[3]。他們在用紙皮箱自製的小桌子上做作業。他們長大了要寫稿就去茶餐廳喝一杯咖啡佔一張桌子;清潔阿嬸用拖把掃他們的小腿時他們懂得說一句「唔該」再坐他半句鐘。老媽去超級市場打價,老爸修好廁所水箱,阿爺殘局打殘了棋王,試卷上的紅筆一忽兒流出了寶藍墨水,破浴巾剪開了鎖縫出三條小碗布,外婆玩牌九贏得了十五元斬料加餸……板間房的「鄰居」來借一把米,陳師奶給了她三把。四小孩在家沒人看管,張師奶連同自己的都接回家。九個小鬼基本上自生自滅,一串人衝來衝去,推開廚房有時關著的破木門,原來有個師奶在沖涼;她才罵了一句,小東西已經悉數跑到沒有欄杆的天台了。他們一個人都沒丟失。回到今日,不知怎的,竟然又跳了個博士生。

記住,千萬別呼喚幸福的名字,更別愛上她。何必呢?說到底,她只是個紅蘿蔔,搖搖晃晃的像一道近在眼前卻不斷換位的地平線。幸福是肥皂在掌心,擦一擦,泡泡冒起來,滑而且美,但若不將手洗淨抹乾,人生難以操作。幸福是個驕傲的女子,你動心,她嫌你煩,不留情面掉頭就走。但你若專注於他事,她或會款款向你走來,無微不至且儀態萬千。忘記追求幸福,找個別的伴兒吧,例如智慧。智慧一笑,幸福就跟來了。




[1] 2011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特朗斯特羅默短詩〈四月和沉默〉(馬悅然譯)詩句。
[2] 美國「正向心理學」心理學家Martin Seligman幸福理論。
[3] 見葉輝散文〈家具與家人〉。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從小節著手 ——大學生要活得好,並不困難 【『大學生活』下】

不久之前我寫過千來字,說大學生「食無定時,睡眠不足,腹背受敵,壓力長期超標」,原因包括大學課程結構不夠好,學生大多不會管理時間,語文不逮、須多花時間應付功課,也不敢說「不」,部分更非因經濟理由花時間打工。這一次我想和年輕人討論一下我們的生活習慣,希望個人的經驗對大家有用。

香港大學生特別喜歡住宿舍,也有和同學合資租住大學附近房子的。這當然因為大家都想嘗試獨立生活。但我們較少會想到那是因為學生在家裡生活空間嚴重不足。香港地少人多,幸運的少數或能擁有一個小房間,一般卻只能和兄弟姐妹分睡雙層床的上下鋪。許多少年人進大學之前從來未曾擁有過點滴私人空間,我工作的平民大學更是如此。因此,知道自己將有一張床,一個專屬自己的衣櫥和書架書桌,都興奮莫名,幾乎把所有家當都帶了來「住hall」,結果hall和家裡一樣髒亂。剛搬進宿舍時還可算是整潔的,可不久朋友多了,活動也多了,作業排山倒海而來,宿舍很快就淪為市集地攤,長平戰場,可謂髒亂恐怖,多看一眼都不想。

(一)桌面要多,床鋪要整潔。

亂了,還是得找地方讀書、溫習、做功課呀!怎麼辦呢?年輕人於是暫且擴張地盤,到電腦室去,到語言中心的Language Lab去,到canteen去,到圖書館去,到同學家裡去……

但這都只是權宜之計,全不是好方法;我們始終需要自己的角落。我的建議是:即使小如一張桌子,你也必須好好打扮它,喜歡它,使用它。這樣,你才可以培養出歸屬感,在那兒好好工作,好好思考。

專家告訴我們,每天只要花一分鐘把床上的被子摺疊好,房間的「整潔程度」馬上提升幾十個巴仙。確實如此,床被井然,心情開朗。桌子更是須要經常整理的,因為工作之時那就是我們的小宇宙了。一個地方桌面不足,工作起來就很不方便了。因此,人經常要有充足的桌面(書房如是,廚房如是,任何工作地點都如是),放幾本書,一件衣服,一個杯子甚至一個飯盒,是基本需要。須要天天保持清潔的,還有電腦裡面的郵箱和桌面。檔案管理做得好,事半工倍。

專家又說,一個工作小節後,要馬上盤點清理。清理的時間最好不超過三分鐘,因此要做的頻密一點,整理之時,你會發現很多你已經忘記了的事,因此,你要拿個本子記下來。回頭一看,啊!清空了的桌面和整潔的床鋪呼喚你下課後馬上回來享受他們提供的舒適。一切井井有條,不用到處找東西,不用慌張,人充滿自信,正是工作效率的基礎和心情愉快的泉源。


(二)獨處——成長的必須

大學生很少獨處。很多人以為獨處的是人緣差的惡果;被人排斥不叫獨處,那叫寂寞。獨處(solitude)是用來享受的,孤獨(loneliness)才是須要忍受的。但是,懂得運用意志、開拓心靈天地的人,都能把孤獨的自卑不安轉化成獨處的愉悅和自由,更奇怪的是,最有人緣和自信的人,其實都懂得獨處之道。經常要和某些群體糾纏在一起的人,才是最沒有人緣的。我說的獨處,不包括一個人玩手機、上面書或不停地通短訊。真正的獨處是一種能夠觸摸個人內心真感受的狀態。有一次,我到欣澳海邊拍日落照,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坐在大石頭上很久,一直沒說話,也沒做什麼,但他神態自若,好像在享受。這就是獨處。開始獨處時,內心會很吵鬧,你介意和緊張的事情全都蹦出來,但你這時要用意志安靜下來,把讓掛懷的事情都寫在一個本子上,然後回頭面對自己內在的動機和需要,向自己提問:我可以不這樣嗎?我可以推掉那些約會嗎?我可以終結某段關係嗎?我可以向某人道歉嗎?我其實想怎麼樣呢?我有什麼短期目標?我有什麼遠大計劃?我的夢是什麼?我的生命該往哪裡走——你還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禱告,可以感恩,可以承認自己的嫉妒、憤怒與無助。情緒疏導了,平復了,就可以重新上路,這時,你的力量必更充沛。但如果你每逢獨處時都會睡著,這說明你極度需要睡眠,此時你最應做的事,就是去睡覺。

(三)背包必備的東西

背包比一切的包包都好。斜帶袋子或更能趕潮流,但會使我們的腰椎向一邊傾斜,而且一個肩頭負重絕對不健康。大學生書本多,只有背包能讓我們健健康康地上學下課。乘車時我會把背包移到前面來,抱住它坐車,免得它撞到別人,也方便自己拿東西。

一本好看的書,一份食物、一瓶水、一件外衣,一個口罩。還有,我會帶一本詞典或字典。背包裡有好看的書,坐船乘車時好解悶。交通工具上看的書,不能是悶人的書。我常說,如果一程地鐵可以讀五頁書,一天就可以讀十頁,一年可以讀三千多頁,比起你身旁不讀書的同學,一年之後,你和他的差距必定拉遠;只須如此,你漸漸就有了更好的深度和視野。我年輕時身邊也總帶著一本《中華新字典》,因為它是繁體字字典,有國、粵拼音和同音字讀音。那段日子,我把部首的頁碼都背熟了,翻查字典之快,自己也吃驚。

不要把時間花在長長的午餐上,騰出半小時來小睡一會最好。衣服提防冷氣和突然到來的冷鋒。口罩最有用。同學病了而沒戴口罩,你就可以戴,在作業最多、人人最辛苦的時期千萬不能病倒。水要常喝,這太重要了,幾乎比洗手更重要。

(四)鍛煉——尤其要鍛煉肌肉

原來沒有肌肉的人疲勞易老。肌肉少的人,容易出現脾虛的現象。脾虛,就會怕熱怕冷,沒有精神,沒有幹勁,睡飽了還是想睡。夜裡不睡的人會陰虛。這影響很大,會造成很多不必要的不舒服。因此,我覺得大學生要堅持運動和早睡。大學生比中學生少運動,是因為沒睡飽。睡不飽就很難有鍛煉身體的動力了。其實,大學生一般精神渙散,都因為睡眠不足。活動太頻,「吹水」過甚,面書上得太多,糖水吃得太密,都奪去你睡眠的時間。增加肌肉比例,原來是精神百倍的竅門,希望同學都注意。時間緊迫的話,多走一站,也是一種鍛煉的方法。大學生都喜歡用盡辦法消除脂肪,卻不願肯鍛煉肌肉,這樣的話,身體更差。許多年輕人因此墮入焦慮和抑鬱狀態而不自知,卻一直忍受著不同程度的胃痛、頭痛、失眠、善忘、腹脹、便秘、長暗瘡、出濕疹、鼻敏感、腰痠背痛等症狀。也因為怕父母不讓自己住宿舍或擔心,也沒有錢看醫生,就一直忍受著,最終把身體弄垮。這幾年來,我不知看見多少學生受盡情緒病之苦,也看著他們康復。人生時日不短,請勿如此,否則將來的日子必定很難過。其實,只要趁年輕改變一下生活習慣,就都好了。如果休息了還是不好,一定要去醫生。現在,處理焦慮的藥物有很大的改善,也不必長期服用,我們應該去請教醫生(中西醫都可以)。

希望下學期開始之前,這篇短文能夠引起同學的關注。(完)


2013年12月14日 星期六

筆與文學——好的文學作品不裝模作樣



幾乎所有機構都喜歡用筆來做紀念品。每次參與講座或活動,我都會收到一支筆,久而久之,收集了一大堆,一支一支都是不怎麼好寫的原子筆,外表銀亮亮的,金屬筆桿重得很,但筆身很幼,不好拿,於是大都讓我擱置一旁,躺在硬紙盒裏,沒有機會站起來。墨水乾了,還得去高級文具店花錢買很貴的筆芯。買回來,我還是嫌那些墨水的藍色太淡,黑色太灰,筆嘴太寬和走珠太滑——於是又放回盒子裏,由它自生自滅。

我用的筆都只是幾塊錢一支,有手感,塑料製作,便宜輕巧,千百種藍黑紅任挑,粗幼分好幾個層次;滑行於紙上,有些像溜冰鞋上的刀,刮地前進,痕道清晰而帶點張力,最適宜喜歡硬筆書法的藝術家使用;有的像賽道上圓圓的冰壺,稍稍用力即高速挺進,最受寫字快於思考、日理萬機的聰明人歡迎。來到文具店,人人各取所需,於是禮物筆的貴重包裝成了它們半開的棺木,一眾高貴品種全部變成木乃伊,在我放滿紀念品的抽屜裏動彈不得,猶如博物館內愛出鋒頭的展品給閉館休息的告示牌在黑暗裏。

不知這些珍品可會羨慕我手上那些天天沾染人體溫度的「平價貨」。拿着輕鬆行走江湖的平民筆,就像口渴時遇上了開水和茶包。這些不貴但好用的筆每天不知賣出多少管,寫出的文字更是萬萬千千,雖然價格相宜,其實早成經典。流行文化有點像這些筆下的文字,點點滴滴深入疲憊的民心,浩浩湯湯匯成集體的記憶。如果說以貴重金銀自居的禮物筆喜歡某種簽名的舞蹈,塑料平民筆大概更愛寫便條,留日記,或在原稿紙上跳飛機。

簽名可能是人寫得最好看的幾個字,那是他經過多次練習、用來「見人」的。但人也許不大自覺,很多字他寫得更頻密。「我」字不在話下,「的」字當然不少,「情」字也意外地多。一封真誠的家書,簽名固然重要,但總得有點內容。如果只有簽名,那頂多只是一張給家用的支票。反過來說,親筆寫的信即使欠了簽名,沒有妻子會認不出來,沒有兒女會不知道那是父親的情話。

文學也一樣,總有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沒有深度的作者喜歡寫別人看不懂的東西。沒有厚度的作者喜歡寫別人看不下去的東西。沒有樂趣的作者縱容自己寫悶死人的東西。沒有創意的人喜歡寫嚇唬人的怪癖東西。眼裏沒有別人的來來去去都寫自己。難道我們沒見過這樣的作品嗎?如此寫作,無非基於一個信念:「我是貴重的筆,不涉日常,以避庸俗——正如好看的書必定寫得不好,因為阿貓阿狗都讀得懂。」當然,有些書叫做「硬書」,要花點勁兒看,看後大大得益。但這兒所說的,不是硬書,它們有的只是硬殼,你使勁把殼砸碎,會發現裏面什麼都沒有,氣惱之餘,你可以用來閱讀的「餘生」餘下更少了。

好看的書必定寫得好嗎?不一定。浮淺、濫情的書也有好看的。那麼,好書呢?我覺得好書卻必是好看的。好看,因為親民。親民者,能感染人、吸引人,能引發共鳴和拓展經驗,步步引領讀者走向作者的思想深度之謂。有深度的,不必賣弄。不賣弄的人真誠。真誠而想與讀者溝通的人,文字必定深入淺出。

人生苦短,我讀過許多皇帝的新衣,如今要像小孩子般說誠實話了。家裏和辦公室裏都是書,但它們是否都值得花時間讀?偷得浮生半日閒,很想閱讀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總在尋找那些看得懂的經典,因為對經典有信心。當然,這還可以避免受到某些現當代作品的銀面金身所蒙騙。讀書如用筆,我開始知道哪些才能叫做好筆了。

2013年12月5日 星期四

籃子 ——僅以此詩送給剛剛修畢創作科目(3130,3006,2240,2005)的同學


  
我用孩子短短半年的習作
做了個很小的籃子
要把多年收集的麥穗
穩放在竹編的經緯上
沉沉的籃子
臂上壓出深刻的篾痕

栽種是驚奇密佈的等待
等雨的時候來了蜻蜓
等陽光的時候來了青蛙
等稻穀的時候來了荊棘和它的尖刺
等燕子的時候來了昏睡的嚴冬

但收割的歡愉讓我一直年輕
祂讓我收割蜻蜓翅翼的透明
祂讓我聽見青蛙入水的微聲
祂讓我經驗刺和釘子的真實
祂讓我剪開季節輕浮的誤差

於是我把你們的詩都撒向高處
白羽翅膀已然透露出金黃
我終能揮動沒有壓痕的手臂
籃子變輕,上升的微小空間
意味著更大的空間

我給挽起前行,你們卻都要留下
我將重新盛載,而你們
也必一一開始盛載

我用長長一生的視野
做了一個翻到的籃子
為盛載重新下定義:

往遠處去,不要再回來

2013年11月19日 星期二

大學生活,苦不堪言? ——食無定時,睡眠不足,腹背受敵,壓力長期超標 【『大學生活』上】


上學期還有兩星期就完結了。此時,大學裏的年輕人漸漸變得萎靡不振,眼睛下面一團污氣,做起事來烏龍百出,遲到缺課不在話下,偶然更有忽然暈倒,或失憶、失常的;較常見的是胃痛和頭痛。我在大學工作快要三十年;同學之所以如此,原因不外幾個。

第一,課程的時間結構先天不足。我們大學每學期共有十三授課週。首一、二週叫做選修/退休期,此時學生穿插於不同的選修科目,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到處尋找合心意的老師,但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時間表搞好,希望每週至少有一天不用上學。這兩個星期裏,教授們都不敢教最重要的東西,因此,真正的授課由第三週才開始。那麼說,不到第四、第五週,又怎能佈置功課呢?第一個作業未發還,又怎好做第二個呢?很自然地,個人作業、口頭報告和各種測驗都自然「沉澱」到學期的最後幾週。如果同學不懂得在學期初就好好計劃自己的時間,此時一定會給各種死線重重捆綁、連連逼迫,以致不斷熬夜,不斷感冒,更把感冒不斷互相傳染。

第二,同學大都不懂得做時間管理。開學時,他們不曾料到的事情很多,包括上莊(做學生會、系會、學會的幹事),多做一份兼工,突然談起戀愛來(或一夜情變),「少數怕長計」的糖水活動,酒逢知己的「吹水」聊天,考驗你對舍堂忠誠的百般文武比賽,不可不看的Champ fights……凡此種種,都很美好。但是,若論其所花之時間,真是一樣都嫌太多了,何況有些人同時要應付幾項?別忘了,學生的基本責任是讀書呢!港大同學有「搏盡,無悔」之口號,張大春也說讀大學就是要喝酒和高談闊論(《尋人啟事·鬍子》),我們大學的孩子則喜歡辯論、跳舞、演戲。身為過來人,我對這些活動當然是支持的,可是,假如我當年更懂得珍惜自己的身體,這一切的終極意義必更能提升。簡單說,我們在有限的時間內絕不能「東成西就,左右逢源」,除了讀書,我們必須慎重選擇自己最想做的事,然後投入地、努力地做;別的呢,可以不管的就不管。

我常問班上的同學:有沒有「寫」記事本?有沒有「看」記事本,用了多少個「角色」來編排活動?一般來說,大家都「寫」記事本,但止於「記」事,「記」下了,就以為自己一定應付得來。很少人會用面積大一點的本子,於是無法對一、兩個月內的事一目了然,從死線「往回走」地計算時間。許多人抄下日子,就不再翻查記事本了。能夠意識到自己在大學、朋友、家庭、各種關係裏面所擔當的角色,並用盡所有角色來安排日程的同學更幾乎沒有——忽然接到父母通知:伯公生辰要去參加壽宴,姨母一家回港小住且要佔用你的房間等事,經常發生,若不幸剛好遇上一兩個測驗,你怎麼辦?我建議同學先行寬鬆計算自己每一項工作要用多少時間,再留下一點「緩衝區」;這樣的話,大家都會活得好一點。

第三,今天大學生的平均語言能力比以前的差。語言能力不夠好,讀一份參考資料,可能要多用兩、三倍的時間來查字典辭書;寫一篇評論,要多費很多心力才能完成。以前我的同輩在一、兩天之內寫(真的是在原稿紙上「寫」)幾千字的essay一點困難都沒有。現在,畢業論文才萬多字呢。同學經過幾年的公開試訓練,就好像年年考琴試的小孩,彈來彈去幾個曲子,表面彈得很好,其實既不懂得欣賞音樂,也不十分會彈琴。我常常勸學生組織讀書小組,五六人一組,分工把參考資料的生詞查考出來,每人「超級」熟習其中一部分,然後互相教導;省下來的時間,多看點課外書。

第四,同學很少敢於說「不」。有些人不敢說,是因為怕得罪人,怕自己沒法「埋堆」;有些是因為責任感太強,眼看隊伍裏有人只說不做事,怕亂了大局,就替對方出手;有些是「好人」過甚,且害怕失去「好人」的形象。我有些學生差不多用最低工資為街坊(媽媽的朋友之類)打工,結果弄出一身病痛。其實一學會說「不」,整個人就輕鬆了。我們不為別人的看法而活,年輕人務必記住這一點,否則浪費人生。

第五,不少同學太想在讀大學的時候多兼職多、賺點錢。我常告誡同學,若非必要,不要為小孩子補習、或到處打工。大學時光珍貴,要用最好的精神來享受。當然,假如家裡真的很拮据,年輕人自當與父母一同努力。苟真如此,最好以學業為重,不要上莊或參加要求極高的活動(例如劇社)。如果父母體諒,而且能力足以支援孩子的話,應盡量支援,讓他們享受大學裏的時光。

我最心痛的是大學幾年會把好端端的一個少年人變成一個病懨懨的畢業生。但我仍堅信:讀大學是美好的事。我建議大學的通識科教學生管理時間,讓校園裏眾多的夢遊者醒過來、讓隱藏的焦慮症患者不藥而愈。


















2013年9月10日 星期二

彌敦道 ——我不恨誰,我只想重過美好的日子



長街深處總有莫名的陌生感
店鋪的位置詭異地遷移
燈光忽明忽滅,綠變為黃
想找的店好像總要錯過又錯過
茶餐廳成了賣鞋的再成了金子店
出口的冷氣是魔術師的幻彩巾
高速晃過我不再可信的眼球
我開始倚靠耳朵辨認前面的方向
但走過的連口音都變了,湧來的過路人

看著我,好像我才是可憐的老鄉
我閉上嘴巴,隨最長隊伍前移
這是買什麼的呢?我小聲問後面的人
她推著嬰巨大的嬰兒車撞我的小腿
上面的胖小子比我還高,吃著指頭哈哈大笑
我痛得高叫起來,路人就開始翹起舌頭痛罵我
「不認祖宗的野孩,自私的島民
我們不賜你吃的你早死掉了」

我哭了,想起在熟悉的城市迷路
我哭了,想起還未年老就老去
強大的季候風吹走了地標和記憶
甚至我母校的校徽,我鏗鏘的母語
我哭了,伸出無力而瘦弱的手
護住可以歌唱的九聲,護住
僅餘的幾個繁體字

長街深處又掉落了好些大招牌
這邊的永安熄掉了光管
那邊的書局撕去了好些書頁
搖搖欲墜的ICAC
伸手

自己反給絆到了
彌敦道緩緩伸向燈火最亮的一頭
我們卻只能一步一步
往水深火熱的

深水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