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7日 星期四

棘杜鵑

第一次注意到棘杜鵑,我呆住了;那時我還是個小學生。
我讀書的學校建在長洲西南面的山腰上,北望可見連島沙洲西面的漁港,南面則盡是高山。只建了四個教室的小校園有一個沙塵滾滾的黃泥操場,以及兩個用孩子血飼養著萬千雌蚊的小廁所。學校四周馬馬虎虎地用鐵絲網圍起來。不圍住,怕孩子們玩得興起會從山坡滾下去,也怕山路上潛進一個什麼壞人來拐走小朋友。在長洲女校,什麼都很小,包括校長的小腳(她以前是纏足的)。惟獨學校北面那層層疊疊的棘杜鵑,卻是強大而浩瀚的,像一次失控的告白,一場流血的革命,一天空燒不完的晚霞。
不知是不是花王盧大叔的主意,朝山的鐵絲網給掛上了這樣大幅大幅的紅。除了隆冬,棘杜鵑總在痛快地開花。我跟同學玩得滿頭大汗,頭髮幾乎黏著臉頰的時候,一回頭,那層層疊疊的紅總讓我分心。那不是中國的紅。中國的紅是混著黃色金色的大媽紅,讓人想起清朝王族累贅於身的社稷興衰,或奧運選手扛在肩頭的民族榮辱;那也不是西班牙的紅,南歐的讓人想起殺牛遊戲的英雄主義或Flamenco舞蹈的華麗霸氣。那是棘杜鵑獨有的嫣紅,稍微染了紫氣,卻深淺有度、適可而止,自豪而不過分,單純卻不幼稚。她的紅壯麗而沉著,活潑卻和平,像玫瑰而比玫瑰堅強,似芍藥而比芍藥輕鬆,類牡丹而比牡丹樸素。周邦彥<玉樓春>裡面有「當時相候赤欄橋,今日獨尋黃葉路」句;我總覺得,那「赤欄橋」的欄之所以「赤」,不因為造橋的師傅喜春愛艷,乃因為野生棘杜鵑的紅瓣爬滿了斑駁的橋頭,纍纍地、豐盛地垂進水中。
棘杜鵑的原產地也帶給我許多遐想。法國海軍上將及探險家路易士·安東尼·布幹維爾1768年在巴西發現此花,她因而得名。她的豐腴明亮,她的一發不可收拾,原來出自中南美洲。阿根廷探戈舞女用她的後彎腰與側回首表達她對舞伴完全的信任,棘杜鵑也如此信任著天空;巴西小孩堅頑的成長,亦與她觸地即興的性格互相呼應;小男孩瘦長而黝黑的腿,於飛行的足球之間掩映起落,趾尖輕盈地逗弄著大地,棘杜鵑的枝葉也一樣彼此摩擦,擦出一個愉快的下午來。
然而棘杜鵑的華麗不來自她的花。細心看,她的花其實很小,直徑只有半公分,而且總是白色的,像微細的白菊花,也像小型玩具漏斗。使其鮮豔無比的是她的「花被」。「花被」本來只是保護者,卻因為有愛而不自覺,有力而不自驕,這「花被」竟形成了生命中最值得注視的部分,正如保護者的關切充滿了宇宙而鮮為人知。舊約聖經裡《以賽亞書》就這樣形容那要降臨大地的彌賽亞:「他不喧嚷、不揚聲、也不使街上聽見他的聲音。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棘杜鵑多少有點基督的溫柔。
逐一細看,她的「花被」一點不美,每一張都像粗糙的顏色紙片,因此也有叫她做「紙花」的。「紙」易折、平凡、唾手可得、教人輕看;「如根出於乾地」的基督同樣「無佳形美容」,棘杜鵑「紙花」之名,難道不也呈現了她的謙卑嗎?但這些「紙」似的「花被」一旦聚合起來,卻形成浪奔浪流的驚眼花潮,突破了「紙」的單薄,延展了「花」的風華。所謂僕人,其實正是人間的眾多的無翼天使,分佈於車站、店鋪與食肆之間,穿著圍裙、制服,或一雙拖鞋,或仍帶著鄉音,讓你活在一種被服侍的氛圍裡。
除了紙花,棘杜鵑的名字還有很多,好像三角梅、九重葛、三葉梅、毛寶巾、簕杜鵑、三角花、葉子花、葉子梅、賀春紅、紅包藤、四季紅南美紫茉莉等都是。香港人多稱之為「簕杜鵑」。其實, 「簕」是一種生於廣東的竹子,與棘杜鵑無關,估計因為這種灌木有刺,如同荊棘,而粵人又叫「刺」做「簕」,因而得名。「棘」杜鵑,或是一種糾正的叫法。此花學名三角梅,她是四川省西昌市,廣東省深圳市、珠海市、惠州市、江門市、羅定市,海南省海口市、三亞市、福建省廈門市、三明市,廣西壯族自治區柳州市、北海市、梧州市和臺灣省屏東市的市花;光是重慶就有兩個縣(開縣、雲陽縣)以她為縣花。國外的州、縣、市以她為榮者還有很多,不勝枚舉。
平民百姓如此愛她,為她起了這許多可愛而生動的名字,又把她「據為己有」地封為市花縣花,大概因為她確實慷慨從容,一點都不計較、不勢利。無論在只剩下老人的窮鄉僻壤還是名車出入的高尚住宅區,棘杜鵑都一視同仁地盡力綻放。這讓我想起耶穌的話:天父上帝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馬太福音》5:45)雨水所到之處,棘杜鵑就忘情地擁抱。她懷中有棄耕老農的頹垣敗瓦,也有達官貴人宅邸院落,更有香港小市民窗外那小小花槽的圍欄。從新界的廢車場到臨海的高價樓,自深水埗到九龍塘,她都追隨著、見證著基督的悲憫和破格。

香港著名專欄作家蔡瀾先生也寫過棘杜鵑。他說:「這種花,和普通的杜鵑一樣,有一缺點,那就是不肯凋落,花漸褪色,有點髒相。這再次提醒我們,光輝燦爛的那一刻過後,便要一鞠躬走下舞臺;硬站在那裏,不是辦法。」說來頗有點「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的浪漫。我覺得自己也是浪漫的,只是看法大大不同;《箴言》說:「強壯乃少年人的榮耀,白髮為老年人的尊榮。」(20:29),此話深得我心。凋謝是大自然的規律,也是萬物皆有局限的現實,急流勇退,難道只是維持美好形象的自衛策略?不,枯萎是得著更大智慧的過程。施洗約翰說:「祂必興旺,我必衰微。」(《約翰福音》3:30)也許棘杜鵑比我們更懂得這話的深意。但願我也能夠有尊嚴地行走這條狹窄細長的衰微之道,從而進入創造者的榮光。(完) 


2015年5月26日 星期二

紛紛開且落——獻給爸爸

父親不懂花,但常把他親手栽種的香白蘭送我。他辭世後,我竟日躲到山上去遠足。那天在大帽山看見一簇小花。那是極小的紫藍色花,直徑只有半公分,蜷曲如蟲,隱匿在斜坡的草叢中。花尚未完全開綻,但看得出她身上有一個清晰的圖案,我以為是野生的蘭,後來才知道那叫做韓信草。開了的花是修長的、像我們吃冰時的玻璃杯子載著北歐晚間亮藍的天空。小時候最愛上冰室。父親和媽不一樣。我愛吃什麼他都讓我吃,父女倆都「口沒遮攔」地吃,話卻不多。

野生蘭花香港確是有的。冬末春初從地質公園的大壩出發,往浪茄走,在路旁的峭壁就看見了。面朝大海,也呼應著大海的碧藍,她盡情伸開兩翼,直率而小,花舌上也有複雜的畫圖。在雜草叢生的高崖上,她活得非常自由。我彎身在那兒看了很久,回家又上網尋找。香港野花網介紹過很多花,但沒提到這小蘭。何況艷色難當的吊鐘正一樹一樹地雄霸山頭?像一個流落他鄉的王孫之後,小蘭花讓我想起早逝的顧城和謝燁,還有他們已經二十七歲的唯一孩子。聽說他在當地土著的好心人家裡長大,不諳中文。誰知道他是著名詩人的兒子?如同一次意外的移植,他離開了許多人的注視。那時我爸爸做小販,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畫家。

石斑木很容易找。龍鼓灘旁的小山坡上就有很多。小白花簇擁在一起,花的深處滲著一點微紅。春天一到,她就一叢一叢地開,把樹枝都墜彎了。一如珍·奧斯丁筆下女孩天天拿在手上的十字繡,給人整齊而有序的清潔之美。這花,一朵一朵都感染了女子的矜持與忍耐、失措和尷尬,也描繪了她們因愛情而忽然泛紅的臉。奧斯丁的六本完整小說裡,有幾個性格鮮明的父親。一個是艾瑪的爸爸,他身體很差、大驚小怪,不容易照顧;一個是安的父親,他既虛榮又不顧家,嗓子特大,非常討厭;只有伊利沙伯的爸爸和女兒比較親近,麗西可以和他談自己的感情,但此人言語刻薄,輕看妻子,非我所喜。三個爸爸都不像我的爸爸好。石斑木花雖柔美,但名字卻很男性——為石而堅執、為木而訥言,斑斑駁駁,記錄著生命種種考驗。


父親走後,我細看他遺下的照片,看著他由強壯的少年變成自信的男人。二十七歲的他英偉非凡,拉著一個小女孩的手。那個三歲的小傢伙就是我。後來,中年的他抱著一個小男嬰,那是我的兒子。最後,他老了,連我也退休了。從興旺到衰微,從健壯到病弱,他的路我也正在走。這些花兒一樣的照片給他細細保護著、珍惜著,放在衣櫥裡面最底下的抽屜裡。但塵埃還是潛進來了。一觸碰,就黏在我的手上久久不去。


他走得很快,連醫生都感到意外。為了舒緩傷心的感覺,我拉了弟弟走到山上曬太陽。此時我開始「看見」匿藏於荒野的小花了。所有花都是一種華麗的宣言,但向誰宣告?她們自顧自地努力成長、傳宗接代,那樣的美到底是為誰散發的呢?照片再給藏好。東龍島的海床上,父親將要和母親一起沉落、隱匿。他們曇花一現地照亮過三個小孩的人生。但爸爸和媽媽都不是曇花,他們是最平凡的小白菊。下山了,走到川農的時候,弟弟問我最愛哪一種野花。我沒答他,只蹲下來為一朵小白菊拍照。(完)

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秋航


秋盡,大片金黃沿山滑落
高速變作失溫的銅
提早把燈點亮,跟從白天
鋒利地插進暮色

一如快劍揮過厚韌的魚腹
讓真相全然進駐
血流過,清水流過
猛烈沖洗納污的肝腸
且把腥臭的腹衣
也全然刮清

已死,仍感疼痛
疼痛,意味生命
我要用小如種籽的意志
站在山頭和劍鋒對話
我不躲閃,也不害怕

我要像小樓,舉起將殘的燈火
站在受壓成傷的碎礁上
迎接兩道如刃的鋒芒
我要用它斬斷海妖的蛇髪
那黏稠私密的絕望之歌 

這光,一道垂直如樹
從高處探入深尋
讓孤獨的小船靠依、停泊
風雨之前,且將繩纜逐一都繫緊
一道張開如臂
從東方伸到西方
讓空間愈見寬大、溫柔
睡醒了的,且去掉拘束再一回啟碇
我知道,我因嘗試而知道

冬至,更適合航行

2015年3月2日 星期一

老教授

   

老教授手持外賣三文治和熱鴛鴦
用最慢的速度爬上校園的石級
像失眠的看更過早上了班
不知該看管甚麼,放過甚麼
分不清白晝與黑夜,智慧與愚頑
白色的硬髮越來越多像註釋
剩下的黑卻稀薄如論點
橫過腦殼頂端的荒曠
記憶的王國一面建構也一面崩頹
曾經像大汗策馬一直殺到上帝的鼻尖
如今要講的話未到唇岸就退潮
怎也說不出來的概念或詞彙
人字拖學生一舉起ipad就問:是不是這個?
網路滋滋在眼前閃爍像黑暗中的磷
罷了,罷了,能夠親手釋放的
不過幾件骨頭裏的光
用來嚇唬怕鬼的盜墓者
如果寫過的幾本硬書還有人想看
如果還有人看得懂
那一個年代,那一種生存


選自《時間麥皮》

2014年12月27日 星期六

過兩年——你和你的好朋友

好朋友說,過來看我吧
多倫多的房子夠你們一家住
你淚汪汪地回答,當然,一言為定
然後飛機拔高了。長長的機鐵拉你往青衣
你開始喃喃自語,說這世界
有電話有面書更有Skype
電子知識成功遏止剛剛萌芽的想念
工作的大紅花又再朵朵盛開
把沿海的風景一一遮住
但小得可憐的蜜管
還不夠你一頓飯

那邊水面直立的木樁
豎不起虛構的樑
天空不是屋頂,你知道
人不都住在同一屋簷下
那邊烘香了的脆黃多士
敵不過眼皮之下一碟孤獨的叉雞飯
加了糖的醬油和賬單是生活
朋友起床時,窗台的小松鼠惹人窺伺
她想念茶餐廳裏的鴛鴦和檸啡
走到櫥櫃裏取出一罐即溶
燒水,沖水,加糖,加奶——也是生活

面書你只看永不讚好
電郵你總讓它往下沉沒
不知名的電話你一概按停
好朋友最終寫信說:不是要過來看我嗎?
多倫多的房子夠你們一家子住
你摸摸難得一見的漂亮郵票
剪了給孩子,一面想著
晚餐該吃什麼該怎麼煮甚至該如何洗碗
泡沫紛飛時就可以想想回信的事

夜深人靜,你揉皺了信箋扔在地上
已經不會寫字了,書法丟人
於是你用英語,打了一個簡短的電郵

過兩年吧,你回答說,過兩年一定來

2014年11月19日 星期三

影都


  
影都,已不再是戲院的名字了。它是一個密碼,在街坊和街坊之間、小孫兒和老婆婆之間、市民和市民之間互相傳遞著「自己人」的信息。不過,如果你親自來找,已經找不著了。原址的面貌變了又變,今日早成了酒樓和超市。這是喬裝,也是考驗。然而,不管你上車的地點是觀塘還是屯門、是粉嶺還是上環,只要你說得出影都二字,的士司機馬上就能入波,或攀上荔橋抹著九龍的西岸走,或升至龍翔道繞過山腰而來,或穿過長青隧道不太長的年歲,或鑽進獅子山下短短的午睡,總之執掌駕駛盤的都懂得從四方八面高速向著九龍西這小小角落走,像是要來會合。漸漸,影都也成了民選的的士站,美孚居民都曉得。

此角落名為荔枝角。荔枝結果之時,總是纍纍成串,香冠千果、甜絕萬枝。數也數不盡的飽滿身體黏黏地流著汗挨擠在一起,在最熱的七月裡同步成熟,同步前行,流水一樣流向城市的願景。「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只可惜楊貴妃吃到的,總不是南方的真味兒。經過了一程又一程的運送,一驛又一驛的換馬,到達長安之日,荔枝已不知變成了什麼味道了。

初有影都之日,大地這一角住的大都是上海人。他們總是衣冠楚楚,男的不穿襯衣不上街,女的不畫眉毛不下樓。美孚,亞洲最大的屋苑有樓九十九幢,是富有的生意人住的,酒樓飯館吳音輕軟,英語間雜其中,粵語還只是侍應生靦覥的配樂。不過,這最古老的、用來念唐詩的南方語言將要漸漸匯入主流,成為大水,而美孚亦終將變為平民住宅。那時的荔枝角還有彎彎的海灘,長沙灣還有滿滿的工廈。那時十七歲的女工帶著搪瓷漱口盅來上班,上完班還要加班,辛苦但喜樂,只要想想寶珠姐姐就打從心底感到巨大的滿足;那時的四十歲老闆就住在美孚,旋轉著黑膠大碟聽吳鶯音,因為能夠每週去跳茶舞,即感到生命大有意義。那時的小姐穿著很短很短的裙子,戴著又大又圓的耳環,男生的頭髮突出如騎樓,都喜歡跳阿哥哥和查查。那時的闊太太在茶几上放上一張用鈎針鈎出來的白線圓花桌布,上面再在壓一片玻璃,然後才放下茶杯。雖然一層一層的,卻優雅有序。我們的城,就是由很多年少的陳寶珠和她們的上海老闆一同扛起來的。

然後有些上海老闆老北去了、逝去了,黑膠唱片在鴨寮街上胡亂流落於色情雜誌捲起的頁邊,無人理會,躺了很久。許多年後,一個少年走過來,他撿起一張披頭四,如獲至寶。他伸手的動作掀起了一陣風,忽然,一整代人都懷舊起來,同一時間回過頭去,驚奇地問:你們大人把那些東西都藏到哪兒去了?天星哪兒去了?王后哪兒去了?影都哪兒去了?

大人面面相覷。他們以前只不過是司機,只不過是碼頭工人,只不過是勞力,只不過是用手來代替機器的未成年的寶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呢?於是大家忙亂起來,趕著找回一切可能被人偷去的東西。一位大叔出來見證:我學生時代的彌敦道是這樣的,就說太子這一段吧,這兒有凱聲戲院,大大公司和台灣食品。大家聞言,就都分頭去找。找來找去,負責這短短的一段路的人找到了十家藥房,七家化妝品店和三間金子店。

但影都總還在吧?我明明聽見那個年輕媽媽抱住孩子說了聲「影都」,司機就起錨上路,明顯知道怎麼走了,向著那個叫做影都的隱形地標。幸好它不是彌敦道。射人先射馬,醫生用藥的時候,必先攻佔最大的血管。彌敦道就是最大的血管。那個叫影都什麼的地方雖然頑強,還不只是個地區小站?但影都還在影都該在的地方,即使拆了,那堅頑的精神還守護著西九龍這策略重地。確實是策略重地,此言非虛。且聽我說。

此處有地鐵(不要逼我叫它做港鐵——港鐵,多爛的名字呀!)可以接駁青衣,然後通過青馬大橋走往大嶼山,再分途東涌或赤鱲角,也可以直接西去元朗和屯門,直達一家賣花生的小店子。沙田怎麼走?穿過尖山只需八分鐘。筲箕灣呢?隧巴直達,有位子坐。至於彌敦道,也有連接。但別往半島的南面走了。往南的話,淪陷的感覺會加深。淪陷於各種名牌,淪陷於北方語音,淪陷於巨大的皮箱,淪陷於習非成是的錯覺——初來的人都以為這裡就是香港。真正的香港人都盡量不走彌敦道了,還是留在美孚吧,留在她的貧窮和健康裡。反正這裡有小社區應有的東西。在影都於此豎立的日子,我們更有一個很大的電影院。不錯,是舊式的大型的電影院,包羅萬有,自由地上映著一切映畫戲,而且是最後一批用蠟筆在電影票上畫字的電影院。

我最後兩次在影都看電影,一張片子是夢工場的動畫,一張是港產片。動畫叫做《埃及王子》。埃及王子是誰?原來是聖經記載的歷史人物摩西。他本身是希伯來人,為埃及王室最有權勢的女子所收養。她是法老的姑姑,一度攝政。摩西是她摯愛,以王子的身份成長,享盡榮華富貴。故事的重心是一個驚人的發現:摩西發現了自己的身份。這份覺醒帶來的是淨洗鉛華的四十年牧羊歲月,以及轟轟烈烈地出埃及的四十年。榮華富貴,同樣是我們的埃及;開始下坡的香港,也許正在步入流浪的曠野。彩燈逐漸成為空心的掩護,夜色君臨,帶來了更多思考的空間。我已經預備好過牧羊的日子了。

看《歲月神偷》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電影院裡疏疏落落地坐著些中年的觀眾。他們都在哭。片子的導演和編劇是我大學的學長。片子所說的學校我也常去玩。片子裡的任達華用手抓住了屋頂,我也明白編導的意思。片子裡的貧窮我們一整代人都經歷過。簡單點說,片子確是我們的片子。淚水中,我的城市與片子裡的城市一直在搶奪我的注意力——我們的永安花布街,我們住過的所有板間房,我們的八仙酒樓和吳茂記,我們的東灣和國民小學,我們的洗衣街和花墟,我們的維多利亞泳池,我開鑿紅隧的爸爸,我熟悉的柴灣村十五座裡的那張雙層牀,還有荔園可憐的大象,投幣的瓷磚和海灣、泳棚、小艇、和那些還懂得觀星集郵的少年人……

黃昏了,荃灣線北行車上盡都是歸心似箭的人。看,到深水埗了。所有拉住行李箱的人都不見了,他們在早在旺角站都下了車。他們下車,因為根本不知道旺角以外別有洞天:有充滿人間煙火的深水埗,有把工廈變成出版社和餐廳的的長沙灣,有再深入一點、碩果纍纍的荔枝角和樓高十九層的地區教會,然後有名副其實的影都的根據地,以及那個真正四通八達的核心、那個願意躲起來求存的真正的城。
2014年9月1日
2014年9月25日修改


2014年9月26日 星期五

五月一日


五月飄來,我們都長高了
Robin Gibb[1]的歌聲上揚
聖誕樹越變越小
時日過去——總在壯大的過去啊
十九歲的少年對女孩說
我小時候……女孩趕忙
拉住他的手。手還暖著
她已為初中女兒縫上
校服掉落的鈕扣。

五月飄來,大雨隨至
爸爸搖頭,雨啊雨啊快離去[2]
孩子卻回不去了
那淋漓通透的童年
九十歲的老人對他女兒說
你小時候……女兒搶先
為他倒了杯茶。退休已然在望
瑪麗逝去了,彼得和保羅仍年輕嗎[3]
一代人隨最後的她在會展歌唱[4]

五月飄來,驕陽正盛
雷雨戳破了季節的邊疆
那邊是春天,一千座巨城急促生長
這邊是晚年,止不住收縮的臉
綠白色的小船流動如淚
天上卻沒有星星
Danny仔決定午睡,哥哥選擇飛翔
小梅說我不為能夠年老而治病
維多利亞如寡言的女子,看著庭院漸漸變窄
英文或粵語歌聲裏,水仍深不可測






[1] Robin Gibb(1949-2012),著名流行樂隊Bee Gees主音歌手,First of May是他最受歡迎的歌。
[2] 著名民歌樂隊Peter Paul and Mary 於1962年錄唱的Its Raining的歌詞: ‘Rain, rain, go away, come again some other day’。這幾句本是多雨的英國的童謠。

[3] Mary Travers 是Peter Paul and Mary的唯一女歌手,2009病逝。目前Peter 和Paul依舊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唱。

[4] 2001年Peter Paul and Mary來港演唱,鏡頭向觀眾一掃,前排幾乎全是七十年代大學畢業的香港高官。他們的眼睛都泛著淚光。當時,全場都跟著Peter Paul and Mary一同唱他們都熟悉的歌,例如〈檸檬樹〉。散場的時候,我遇上很多大學同學。我們忘不了Peter Paul and Mary,是因為忘不了自己的青春歲月。

2014年8月25日 星期一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喜歡同一的名堂
少女把面貌逐點upgrade
更漂亮,卻更相像
老奶奶把膚色盡力點燃
太陽之下,一片塑料粉光
千年師太問觀眾:十六、二十八?
猜錯了才對,猜對就錯了
好像三十歲是一種罪
五十更是罪所帶來的審判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都做一樣的事
我們須有一輛車子
又因沒有車位埋怨它
我們買很多配襯衣服的鞋子
又買很多衣服來襯它
我們考進了醫學院
就背著病人破口大罵
我們考進了神學院
就說思考的人是「聽道專家」

我們都想活得不一樣
但生命出奇地相似
少年人以任性為夢想
老爺爺以夢想為任性
中間的我們掙扎著不做夢
以取得罵人任性的資格

如今我們老了,就楚楚可憐
一副行將殉職的忠僕模樣
來到上帝面前質問祂:
我如此事奉袮
為何從未得過

袮的獎賞

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父女



地鐵裏,中年男人緊握著鋼扶手
另一隻手提著Kitty貓貓粉紅色書袋
連同自己的仿皮公事包。他低頭
傾聽女兒滔滔不絕的話
童音又清又亮,小嘴巴開開合合
粉紅色的腮幫子和更紅的唇像小型剪草機
滑過老師獎的貼紙,琴行的獎狀,
同學對她的嫉妒和校車嬸嬸
特別送給她的大白兔奶糖……
男人的頭不住地點,不住地
點落又驚醒,再點,再驚醒
小女孩滿足於爸爸嗯嗯的答應
繼續報告她榮耀的一天
這時候我打了個很大的呵欠忙用手掩住
她父親的呵欠也奪路而出,但再沒有騰空的手
只見他的眼白一絲一絲地紅起來
充滿用來潤滑眼球的淚水冒起有如凸透鏡
眼袋、皺紋和鬍子碴,忽然全都對焦了
他的眼簾正要合起的當兒
女孩拍一拍他的手:下車了,老爸
你真糊塗!他倆跌跌撞撞地穿過匆忙而混亂的人

父女衝到車卡外。我從窗子看
一個套裝女人頭也不回地急步走
熟悉的聲音又清又亮:
幹嗎這麼慢啊?急死人了
我穿高跟鞋都比你快!
繼而沿著扶手電梯向上跑
遺下白髮凋零的老伯伯
無論怎麼都踏不上
那高速移動的第一級


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

談中港大學生的不同


我在大專、大學教書的時間剛好超過三十年,起初兩年當導師,後來正式成為教師。近十年來,我教的科目主要有兩個,一是新詩創作;另一是一般創作(學生要寫散文和短篇小說,也可以寫詩)。這些年,我每一個班上總有一、兩個從國內來的學生。

很多大學老師都說國內學生比香港的學生強,起碼中文水平高一截,人也比較用功。有老師甚至說,國內學生連英語也比較好。其實情況頗為複雜,我不認為國內的學生有絕對的優勢。舉例說,八家大學中有七家的英語水平相對接近,每年的IELTS (The International English Language Testing System),港大則一枝獨秀,中大平均少零點幾分,其他大學則緊隨其後。國內學生的英語水準比不上港大生,但和其他大學相比則差不多。

說到中文,國內同學的口語(普通話)和書面語極其接近,他們文字流暢,弱點是想到就寫,而且歐化嚴重。香港同學語文歐化的情況也不少,但沒有內地同學那麼多。成語呢?大家都不大會用了。十年前,香港同學的課外閱讀量和國內同學的相比,可謂大幅落後。不過,據我個人的觀察,二者的距離正在縮短。我班上的香港同學進大學後都願意開始多閱讀,而國內同學卻已經不像十年前那麼愛讀、能讀了。就語法而言,國內同學通曉語文法則,不論來自什麼省市,起碼早學通了「主謂賓定狀補」,面對病句也總能修正。香港同學則好像怎樣都學不會語法,老師教過,但一考完試馬上就忘掉。香港同學的錯別字也多一點,可惜國內生的錯別字也越來越多了。

國內同學的爭勝心很強,較少能夠接受自己成績不好。部分同學更因為自覺不逮而患上了焦慮症。可惜即使學校不住提供輔導,且把父母都叫來了,這些孩子還是回不了家。國內父母很多都不肯面對現實,覺得孩子既然來港了,就必須讀完研究院、住滿七年,取得身份證才衣錦還鄉,結果患思鄉病、情緒病的年輕人比比皆是。一次我問一位大陸同學為何不多交朋友,同學說:香港人總覺得國內生講的都是普通話,而講普通話的學生這麼多,必然不愁沒有友伴了;其實他們一個來自東北,一個來自湖南,好些家在福建,或在廣州出生,他們之間也有想像不到的文化鴻溝。相對而言,香港學生倒是比較容易交上好友的,雖然天天睡不飽,精神將康相對較好,因此更能享受大學生活。

就性格而言,國內孩子很多都是獨生子女,與人相處的訓練較少。有見識的家長會把自己兄弟姐妹的孩子聚集在一起教養,盡量清除獨生子女的嬌氣。但也有些父母很享受溺寵自己的孩子。我就知道一位北京的母親大人忽然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宿舍裡,把孩子的房間收拾得窗明几淨境、一塵不染,還從超市買來許多食物。不知孩子的同房有分兒享受這一切沒有。其實香港孩子中也有這樣離譜的,不過進入宿舍打掃的是菲傭而已(此言非虛,這位小姐乃是我女兒的同學)。但一般而言,國內同學的交友技巧較差。老師學生一起去吃東西,諸多藉口怎樣都不肯參加的,大多是國內孩子。但另一方面,國內孩子比較重視和老師的「關係」,頗為緊張老師對他們的看法,經常來找老師,來的時候師生界限分明,他們總是禮貌周周的(看來這是家教),有時甚至會送禮物。香港學生也常來,但總是來撒嬌,找我幫手做校內活動,叫我捐錢,或單純來胡說八道、談文說藝,甚至吃喝玩樂。他們也送卡,送一兩顆小糖果或小圖畫,孩子氣得可愛。

說到創作,國內同學有極好的工具——流暢的語文。香港同學無論書法還是行文都及不上國內的孩子。但是,香港同學作品的呈現力和感染力都強得多,而且學得很快——學期初的作品和學期中的已經大大不同了。相對而言,國內孩子則不大敢脫離規範,有時甚至害怕寫「政治不正確」的東西。我說的當然不是真的政治。我是說他們不敢寫任何離經叛道的場面、細節甚至思想,作品很多都是熟口熟面的,但其語言成熟流麗,在一大疊連基本表達都顯得吃力的文字中,總是那麼賞心悅目。但他們為何常給我評為缺乏創意呢?他們這樣年輕,難道真的是這麼死板的人?才不是呢,我在升降機裡遇上的國內孩子聊起天來挺活潑的。那到底是什麼讓他們的「創作」那麼自然地自我限制?這就要問問國內的文學教育了。我每一年都十分用勁鼓勵國內的學生勇敢一點探索人性,寫出更真實的創作來。

香港孩子的作品則是活潑跳脫、意象豐富的,而且無事不能入文。我有一個學生一次他交來一首短詩,讓我愛不釋手。他用隨手拈來的意象寫夫婦的疏離,真是不作他想:「當心裡的重擔再不放在 / 彼此超載的貨車上 / 交通緊隨髮線日漸稀疏 / 問這麼多幹甚麼」(吳致寧,人文系學生)——這樣的作品常常給我帶來莫大的驚喜。幾乎毫不例外,這一類作品都出自香港學生的手筆。

這都只是我個人的觀察,很不全面,敬請讀者指正。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八十才出發 ——向年老的摩西學個功課



你說,你老了,不能做什麼了。那麼,讓我們一同走上摩西生命的引橋吧。一旦上路,跨海的部分你自然就能走過了。

人類歷史中,很少有人的生命比希伯來人摩西的更複雜。學者估計,摩西生於公元前千多年的埃及最強盛的王朝中。再倒數四百多年,他的祖先約瑟(亞伯拉罕的曾孫)給人販賣到埃及來。因著上帝的引領,約瑟於短短十三年間由奴隸擢升為宰相。當時寄居於尼羅河畔的以色列人因此全都是法老的貴賓,日子過得極好。

時日過去,埃及改朝換代,新的法老忌憚以色列人的高速增長,把他們全部貶抑成奴隸。可是,以色列人口依然膨脹,於是法老下令埃及的接生婦即時殺死他們初生的男嬰。摩西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下出生的,理應必死。但是,接生婦因歸信上帝,放過了摩西。摩西的母親把這小兒子匿藏在家。快要給發現了,這個強壯的奴隸之子就給媽媽放在一個防水的籃子裡,在尼羅河上漂流。比摩西大幾年的姐姐米利暗沿著河岸跑,一直看著弟弟,希望他給人抱去養大。忽然,神蹟出現了:埃及公主在河邊沐浴,看見籃子,就抱起了三個月大的小摩西。公主當然知道他是奴隸的孩子,但他實在太可愛了,於是行使她皇室的特權,要抱回去養。那一瞬間,小小的米利暗現身了。她膽大包天,竟然對著公主說:「你要不要我找奶娘幫你帶孩子?」

我時常想像,只有七八歲的米利暗一定是個眼睛閃亮、口齒伶俐的女孩。她是那麼頑強勇敢、當機立斷。公主也禁不住喜歡她,說「好」。埃及公主之所以敢於拂逆法老的旨意,因為她是法老的長輩,曾經統治埃及。米利暗聽見公主的話,興奮地奔跑回家去找媽媽。於是,摩西的媽媽成了他的奶娘,她又能夠把小兒子抱在懷中餵養了。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那種親密,不知帶來了多少激動的眼淚。當然,眼淚之外還有當奶娘的工資。

摩西斷奶離開母親回宮時候,該有三、四歲了。三歲定八十,他已經接受了最精要的希伯來人價值觀,然後以王子的身分成長。他得到的可能是當時全球最優秀的教育——多種語言,最先進的數學和科學,最完備的醫術和行軍打仗的知識。文武全才的摩西,長到成年,除了物質享受,身邊恐怕少不了最嬌嬈的埃及女子隨時滿足他的另一種慾望。在世人的眼裡,此時的摩西如日中天。

然後,剛踏進男人的黃金四十,他就開始下坡了。與其說他是「走」下坡,不如說他「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實際上是從空中往下掉的。他太衝動,看見埃及監工欺負希伯來同胞,就打死了對方。本來王子打死人不算什麼,但他只是個皇室養子;換個角度看,那是希伯來奴隸打死了埃及主子呢!為了保命,摩西逃跑了。

這麼一逃,就逃進了他最「低沉」的歲月。摩西潛藏於沙漠,得游牧民族米甸人收留。他在那兒結婚生子,接著四十年的牧羊生涯就此開始、又就此滑走,如同一日。當日孔武有力的俊美王子如今垂垂老矣,他粗糙的手拿著粗糙的手杖,帶著不說話的羊群去尋找水源,疲倦地發現或重臨那些不可或缺又全無新意的綠洲,生命中的驚喜越來越少。活著的意義就是在龐大的乾旱中尋找點滴活命的水,喝過了,活下來了,就繼續尋找,直到活不下去。冠蓋滿京華的燦爛記憶漸漸褪色如一張過分暴曬的破布。摩西已經開始把自己當成萬里黃沙裡面的一顆,等待大自然發脾氣把自己捲走。

然後,上帝出現了。祂命令這個享盡榮華又歷盡平凡的老人為祂工作——把二百萬以色列人帶離埃及。鬚髮俱白的摩西看著一大片荊棘著火焚燒,卻在火中完好無缺,他知道自己遇見真神了。但是,知道歸知道,他的身體已經日漸衰微,他的心靈已經失去童稚的好奇和青春的激動。他對上帝說:你找別人吧。

我就是在這裡切入摩西心境的。八十歲的摩西不敢向上帝搖頭,但他很可能正在無聲地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你不來?為什麼讓我虛耗四十年?眼前燃燒的火焰中,他看不見上帝,只見到當時全球最強大國家的軍隊,還有賜下養育之恩的公主,以及二百萬難搞的以色列人。他看見自己體力不支,在無水的曠野倒下,他還看見被罰的奴隸或死或傷地給埃及人煎熬。

他知道,我們度盡的年歲不外一聲嘆息。


但誰都曉得,摩西的故事到了這裡才正式開始——會法老、興十災、過紅海、出埃及——這一切,都由他的勉為其難開始。他還因此「累及」家人。八九十歲的哥哥阿倫和姐姐米利暗都隨著他起行。年老的岳父也要前來幫他出主意。隔著平凡無事的四十年低谷,摩西的生命再度攀上高峰。回頭一看,從前的高是大權在握、榮華富貴的高;如今的高是向神低頭、徹底降服的高。往日的巔峰如同一個倒影落入顛倒高下的水底,掩映虛浮;水上面呢,則只餘下一陣風沙。

2014年5月12日 星期一

施洗約翰與喬布斯


聖經記載,為耶穌施行水禮的是他表哥約翰。他比耶穌大幾個月。為免讀者錯認他與耶穌同名的門徒,大家都以「施洗約翰」稱之。他住在巴勒斯坦的曠野裡,經常禱告,吃蝗蟲、野蜜為生,身披獸皮。他的工作,是準備好老百姓的心去迎接彌賽亞(即希臘文中的「基督」)——他呼籲同胞悔罪自潔,等候耶穌到來。當時的希律王搶了自己哥哥的妻子,約翰直斥其非,希律就斬了他。約翰犧牲時很年輕,不過三十出頭。但耶穌說:「凡婦人所生的,沒有一個興起來大過施洗約翰的。」

約翰和他的性情一直很吸引我。他短促的一生,連結著一個名詞:曠野。什麼是曠野呢?英文聖經把曠野翻譯成「沙漠」。沙漠的聯想是酷熱、苦寒、缺乏、危險、沉悶和海市蜃樓的欺騙,同時意味著堅持、頑強和忠貞。另一方面,曠野是寧靜、寬廣而豐富的,充滿靈性上的象徵意義。耶穌傳道以前,就在曠野裡禁食禱告四十天。

我們的城市世界,卻不停侵蝕僅餘的曠野。城市霸權的帶刺長鞭是華麗的物質世界,擁有的欲望和對方便的追求無孔不入,我們日漸失去星空,失去想像,失去反躬自省的空間,失去臨危不亂的視野。以前我們走路、乘車、坐船,不是閱讀就是發呆,什麼都讀到了,什麼都想過了。天地之廣,既在身外、亦在心中,因視界無限而能清心覲見上帝。我讀中學之時,校園位處旺角小山,有一片青綠的草地。夜裡,在觸腳微涼的草葉上,少年人舉頭就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只要你肯,必能親睹創造的奇蹟。但數十年來,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匿,小小的電話屏幕卻一個一個地亮起。眼睛和光源之間的距離單位,由光年變成了厘米,中間還容得下多少思考和感情呢?喬布斯藉此變成了上帝,雖然他只是必朽的人,甚至沒保得住自己的頭髮。

我們趕走了那能夠讓人咀嚼生命的大曠野,卻在本來的青草地上建構了很多蜃樓林立的虛擬小城。垃圾信息讓我們飽得要死,如何stay hungry呢?我們荒廢了秉燭深談的懷抱,以平板面相取而代之。毫無語調的短句交叉發送,加個笑臉,下一步可能已經是做愛的場面、分手的WhatsApp了。聽說歐美最近流行這樣的飯局——眾人一到,必先把自己的手機放在桌子中間,誰的先響,或誰先拿起來點撥,就得付錢。可惜,我們有此反省卻無能為力——手機又在抖震了。你不是不怕有事故不敢不聽,是捨不得不聽。

寧靜的曠野消退,孤獨的沙漠擴大。現代人已經分不清獨處的豐盈與孤獨的荒涼了。只要電話不響鈴不抖震不裝作鳥兒吱吱叫,機主就覺得遭友伴遺棄,苦不堪言。換言之,電話動靜的多與少,代表了你是否受人歡迎。年輕用家的自卑感由此而生。 WhatsApp群組,組中有組,又再有核心小組,層層都是撇棄的手勢。此刻要回頭尋找怡然自得的曠野,談何容易。

衣櫥堆滿了衣服,身體卻只能穿一件,且未必穿得好看。電話在手,書就掉落。窗外有風景,但你不願抬頭。上帝的恩典和大美送不到你的心,因為你的手掌上那長方形的進口太窄,且有強光鎖住你的眼睛,同時消滅一切優雅的信號。說到底,喬布斯和施洗約翰的信息,你只能二選其一。





2014年4月3日 星期四

博物館

博物館的名字是可以修改的
像藝人為金木水火把土名字換掉:
「美軍罪惡館」變成「戰爭紀念館」
遊客和美金從此沿著樓梯往上爬

導遊被拒諸門外,因為他解說時
熊熊的記憶或會從民族的胸腔爬出
他的聲音會變大,變高,且越來越像他父親
從古芝地道的洞口冒起如刺猬對準入侵的毒蛇
把一個又一個空降的大兵戳死
這就不好了,這樣錢包都必跑掉
而給地雷爆開了的姐姐和外甥
靈魂也必回來撿拾片片模糊的血肉
重組自己忽然散開的身軀

看,毒藥和河水一同升高了
高過許多孕婦的常識,無色無味
一口一口滑進年輕母親的食道
後來她哭著抱起孩子說還好
不必經歷破碎生來只有一條腿
而他長大後就這樣
是的,就這樣

把這一條腿擱在椅子上展覽
讓美國人搖著頭花錢購買紀念品
博物館的名字是可以修改的
要修改的還有什麼呢?
不多,就只一些卡紙上的印刷
自從南沙紛爭,解說的文字
就少了中文。導遊不能說華人不能讀
這是什麼博物館呢?在美軍
龐大陰影下我琢磨遙遠的仇恨

如何消解於何謂博,何謂物
博者不拘於小節
物者無情於死生
館內所藏又何必解說?
離開時我沒能帶走什麼
只一個越南老人被殺之前
從極低的角度射出的一個
驚慌怨毒的眼神